嫂子的新婚是悲哀的。
她是她的母亲领着她,把她送进我家的门。
那一天,唯有天凑兴,明朗朗的,温柔的阳光把山川和赵家堡照得格外妩媚。
一个梳着剪发头的,40多岁的中年妇女手拉着一个夹着花包袱的姑娘,穿行在赵家堡的街上。
中年人身穿一件阴丹士林蓝对襟衫,黑土布裤子,走路干净,利洒,头扬着,目不斜视,面对着街两旁指指划划的人群,镇定自若。一看就知道是个能干人。
姑娘梳着两只辫子,黑油油辫子在身着红底白花衫的背后荡悠,裹着绿的确良裤子的两只修长的腿,似一股春风,轻轻地飘荡,步伐轻而巧。有人议论说,瞧,那姑娘走路象戏台上的小旦。她头微微低着,眼睛时不时地偷偷撇撇两旁看她的人。
这就是香缠同她娘。
没有花轿,没有锁呐,没有嫁妆,没有送亲的队伍。
我家也没有彩棚,没有挂灯,没有对联,没有鞭炮噼哩啪啦地响。象平日走亲戚迎亲戚一样。
香缠同她娘进了屋,我妈喜滋滋迎上前来接过包袱蛋儿,问候一声:“来了!”
香缠娘答一声:“来了!”
“炕上坐!”
“都坐!”
香缠同她娘都坐上炕。
我当时站在家门口,靠着那白灰墙,瞧着她娘俩走进我家。
喜事过得比丧事还冷清,真叫人心寒。
可是香缠没有哭,也没有笑,脸部表情平静得出奇。
当我看到香缠时,我只是觉得他很美,面颊白里透红,如三月桃花。身材婀娜而丰满,似秀气的白杨。尽管是第一次见她,我断定她温柔、娴淑,心里不禁想到,要是我将来有一天能娶到如此丰慧柔美的女人,平生心愿足矣。
我为我哥有这样的媳妇高兴。我想,我哥从此再不用去杏花姐坟前痛哭了。
香缠高中毕业,如果不是父亲有病急用钱,也许不会因为1000元钱卖掉自己。其实,她配我哥,除了我家成份不好外,论哥的长相,哥 的学识,哥的本事,都没说的。
我想他们俩会相亲相爱的,我哥会结束他流浪汉的生活。
自从杏花走后,我哥就飘荡走了,说是去找杏花。这次让人家当作黑人黑户遣送回来,父母着了急,才托人花大价钱为他说成这门亲事。
新娘有三天不干活的优待,这是自古留下来的风俗。
可是嫂子没有那样的福份。在我家,在我们村,在我们中国,在全世界,我总以为嫂子的新婚是最革命化不过了。
当母亲和香缠娘唠叨一阵儿,张罗着要下炕擀臊子面时,香缠娘把香缠也赶下炕:“去,香缠,帮你妈做饭!从此这儿是你的家,你对父母要象在咱家一样。”
尽管母亲不让香缠插手,香缠还是坐在柴墩上拉起风箱。
臊子面,其实没有肉,用仅有的黄豆换二斤豆腐,汤不是醋的,是自己窝的浆水汤。
感谢老祖先的聪明,发明了窝浆水。
把荠荠菜、萝卜叶,还有坡上的米米蒿之类牛羊吃的草,用水一煮,捞在装满凉开水的盆或瓮里,倒一碗浆水引子,引子即原来的浆水汤汁,放两天,菜和汤都成酸的。菜可以佐稀饭,汤可以调面条。
这样的菜,无论冬夏,放几十天不霉烂变质。
之所以称之浆水菜,是因为放菜的汤里加了少许面糊。
浆水是农民保存菜的妙方,秋季菜下来存一大缺,吃整整 一冬天。
据中医讲,浆水属阴,有消火,解毒等作用,谁牙痛了,吃一碗浆水,比吃牛黄解毒片还解谗。
可是我们家我哥娶媳妇吃浆水而不吃醋,是因为穷得买不起醋。尽管那时一斤醋几分钱,但在我家来说,那一分钱都可以掰几瓣用。
结婚尽管很冷清,但闹洞房还是免不了的。
山里人没有什么文化活动,这个难得的如乐是不会放过的。
我哥不知道躲到那儿睡觉去了,丢下我嫂子一人。
一大帮小伙围住她,有的让点烟,有的让猜谜,这具拧一把,那个掐一把,把香缠嫂推来推去。
我站在洞房门外,看着他们胡闹,脸板得平一的。
二狗讥讽我:“黑马,黑龙哥结婚,你脸板得平平的,是不是嫌没给你娶媳妇?”
“滚!”
“别急,黑龙哥办了才能轮到你。到时候,我要美美耍一阵儿,要摇你媳妇的电铃。”
一提说摇电铃,有人喊叫:“对,摇电铃,我们每人摇一次电铃走路!”
“对,电铃一摇,我们走路!”
大伙一呼百应。
香缠吓得双肘护在胸前,缩成一团,躲到炕角。
摇电铃,即摸女人奶头,因为女人乳房象电铃,故称之为摇电铃。过去也有这种玩法,但一般是提出来,让新女婿表演,哥今天这会儿死去了,才惹出大家每人摇的要求。
几个上前把香缠双手分开,背在后边,象押解四类分子上台批斗。
香缠一个劲儿求他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眼泪都要掉下来。
由于双手背着在后面,香缠的胸更鼓得高高的。
二狗分开人群,先爬上炕,走到香缠跟前,双手伸得长长的象个饿狼,嗷嗷叫着,威吓着香缠,给大家表演。
香缠用脚蹬他。
二狗回头吩咐:“来两个人,把腿按住!”
于是又冲上去两个小伙,抱住香缠腿。
二狗得意了,向香缠说:“怎么不蹬了,蹬不成了吧?让我慢慢摇电铃吧!”那双手在空中一抖一抖的。
香缠动不能动,眼睛惊慌地瞅着二狗的手,目光随着二狗的双手的舞动而游弋,可怜的象恶鹰爪下的一只小鸡。
突然她的目光瞧见了我,露出一种企盼搭救的神态。
本来我站门口,装作看热闹,其实就是想保护她,但是又怕别人笑话我:“你哥的媳妇,你哥都不说什么,你挡的那门子?”
我怕他们编出许多笑话来挤兑我。
但嫂子的目光把我的疑虑驱散到九霄云外,我胸中似乎一下子涨满正义感,浑身充满力量。我豁开人群,爬上炕,爬住二狗的手,把二狗摔下炕。
我不知道我哪 来的那么大的劲儿。
二狗倒在众人身上,叫嚷着:“黑马,你干什么?大家耍媳妇,高兴事,你不让?”
我指着他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准调戏妇女’,耍媳妇也要革命化,不准耍流氓!”
我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想到用“最高指示”压他这一招,这大概叫急中生智吧。
二儿同大伙果然愣住了,迟迟反应不过来。
有人嘀咕道:“毛主席说耍媳妇要革命化,那咱们就革命化,让新媳妇唱个革命样板戏!”
他们把我引用毛主席《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边的词同我自己的话全当成毛主席老人家的了。我索兴将错就错,什么也没说,只是面部冷冷的,大有一派有我在这儿,谁敢欺负嫂子就打倒谁的凛凛不可侵犯的神气。
于是。炕上那几个人都放了手。
“下去,下去听戏!”
我用脚踢他们的屁股,把他们赶下炕。
我坐在炕边,护卫着嫂子,劝导她:“给大家唱一段李铁梅。”
香缠整整衣服,唱一段: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没有大事不登门。
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
可她比亲眷还要亲,
爹爹和奶奶,
声声唤唤亲人,
这里边的奥妙,
我也能猜出几分。 ”
“新媳妇唱得好不好?”一个人高呼。
大家齐声相应“好!”
“再来一板要不要?”
“要!”
“鼓掌欢迎!”
于是掌声如雷,噼哩啪啦炸个不停。
香缠瞧瞧我,用目光征求我的意见。
我用目光告诉她,唱,要听就唱,他们听戏了,手脚就不会动了。
香缠又唱了《智取威虎山》小常宝唱的那段“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
香缠大概在学校宣传队干过,而且当过主角,要不,她不会唱得那么自如,那么动人。
那音韵,字正腔圆,低若燕子穿帘,轻若游丝飘荡,高似大鹏展翅,重似雷庭万钧,且该高则高该低则低该重则重,轻重缓急恰到好处,真是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香缠一连唱了五段,有人被感动了,劝她歇一歇。
二狗坏蛋瞎了心眼,叫嚷道:“不行,继续唱,继续唱!唱革命样板戏,再累再苦也心甘!”
由于嫂子唱得好,威信大增,由于二狗心眼坏,大家反感,我转移目标的提议立即得到响应。
大家高喊:“对,二狗来一板!不唱就是不喜欢革命样板戏!”
二狗慌了:“不会,不会,不是我不喜欢,是我不,不唱……”
我质问二狗:“二狗,你说什么?你说你不喜欢样板戏?你不唱样板戏?想当反革命?”
二狗急疯了,想冲过来同我打架,“你胡说!我说,我说我不是,不会唱,不对,不不不是不……唱,不我不,不……会唱!”
我说:“大伙都在这儿听着,你刚才就是说你不喜欢,你不唱么!”
在伙说:“就是的,黑马说的对,你刚才就那样说的,你是不是想进四堵墙吃皇粮?”
二狗怕了,要是大伙认真起来,把他弄个“现地反革命”,怕真要坐牢的。
他推开人群,回头说:“不同你们说了,人们冤,冤好人……”如丧家之犬,灰溜溜之大吉。
我哥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回来了,睡意朦胧无精打采,全不象新郎官的样子。
有人打趣说:“黑龙,你狗日的能尽了,把我们扔到这儿,你去睡觉养精神,这会有气力了,回来准备战斗了!”
我哥淡淡一笑,并不解释,说:“大有坐,炕上坐!”
香缠看见哥,却忍不住泪水盈眶,似乎一肚子怨恨委屈都从心头潮上眼睛。
大伙一看这状况,都说,时间大了,都回家睡,让人家两口亲热。
于是都散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