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上工铃声比往常闪奋而又急促地让大伙儿舒展的心脏突然紧缩起来。 杏花她爸队长王翻身站在村中老槐树下,敞着胸口,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喂——各家各户听着,放下碗都到大槐树下集中,开个临时会,迟到的扣半天工,不到的扣三天工。喂——,各家各户听着……” 大家在王翻身的吼叫声中急忙放下饭碗,匆匆地来到大槐树下,各自找一块适意的荫凉处或蹲下抽烟拉闲话,或坐在石头上抠脚指甲,等待着人到齐后队长好东一句西一句发表他的那前言不搭后语的又臭又长而自以为很美的长篇宏论。 反正,干活也是拿工分,听队长演讲也是拿工分,听着总比干轻松,大家又何乐而不为。 可是,今天,大家似乎从铃声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儿,来了后,又看见王翻身不知怎么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黑煞着,双手雄纠纠,气昂昂地插在腰间,站在大槐树下谁的嘴也不招,那紧张的气氛更加预感到问题的严重。 老槐树上,一只知了“知了——知了——”地歌唱,打破了沉寂。 大家都抬头望老槐树,似乎用目光询问知了,你知道吗? 王翻身眼睛扫视一下四周,“咳!”“呸!”向地上吐一口痰,尽管他清理了嗓子,嗓子还是沙哑,大声吼道: “人到齐了,现在开会!” 他朝前走一步,“呸!”又吐一痰: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抓革命,促生产。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三夏’已经开战,这是一场大仗,大家要发扬老人家(指毛主席,当时都这么称呼)教导我们的连续打仗不怕疲劳的精神,把‘三夏’搞好。要加强纪律性,服从命令听指挥,叫谁弄啥就弄啥,这样,我们队革命生产就无胜利,地要在全村种第一,爱国粮要打头,咱队要夺先进……” 他把“无不胜利”说成“无胜利”,大家谁也不想纠正,司得纠正。 “毛主席还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阶级斗争无处不有,处处有!’我要向跑龙套家揭发一件事。赵黑龙,赵黑龙来了没有?” 他知道赵黑龙来了,故意扫了一眼大家,把目光落到赵黑龙身上。 我哥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来了!” “来了就好!站到前边来!” 我哥走到前边,冷冷地盯着他: “啥事,队长?” 王翻身不理我哥,抬头看着大家: “我要向大家揭发。毛主席说得多好,阶级斗争无处不有,无时不存在,就这个赵黑龙,地主分子赵德旺的孙子,竟敢用金钱拐骗贫下中龙的女儿王杏花……” 社员们一下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目光落到我爸我妈身上。 我爸我妈一下晕了头,把头埋在蹲着的腿间,好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儿。 我当时也懵住了,瞅瞅我哥,看见我哥平静地站在那儿铁青着脸。我又把目光扭向王翻身,狗东西出尔反尔,恨不得上前掐死他。 杏花从人群里扑出来: “爸,你咋胡说,人家啥时候拐我,骗我?啥事都是你答应的,你陷害黑龙哥为啥?” “啪!”王翻身抽了杏花一巴掌。 “滚!我贫下中农,队干部,觉悟不会那么低,我宁可把女儿沤粪,也不能同地主家当亲家,你要站稳立场,小心上当受骗!” 杏花被一掌打得更懵了,她一点都不明白,今早为什么会发生这事?平素非常疼爱她的父亲,今天竟当着众人面打他,骂她…… 她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哭,但泪珠儿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一拧身朝家里跑去。 “赵黑龙,你自己说有这事儿没有?” “没有!我和杏花自由恋爱,不存在拐骗。” 我哥愤怒地盯着王翻身,紧紧地攥着拳头。 “自由恋爱?自女儿能同你自由恋爱?自由恋爱,给我女儿这么多钱干什么?”他从怀中摸出一迭票子,“大伙儿看,铁证如山,铁证如山,赵黑龙还狡赖。亲不亲,阶级分,我王翻身全靠毛主席、共产党领导人民得解放才过上好日子。你他妈的地主后代,我能把女儿嫁给你?呸,癞哈蟆想吃天鹅肉。贫下中农穷要穷得有志,你有俩钱就能打动我的心,痴心妄想!马你的臭钱拿走吧!” 王翻身把那一迭柰子“啪”地摔在我哥脸上。 那票子在我哥脸上拍了一下,唰里唰啦掉在地上,红红的,蓝蓝的一片,一阵风儿吹来,有些象落叶飘荡起来。 大家都贪婪地盯着它,有些人欲动身去拾。 我急忙扑上前,先把在一块的揽在手里,然后去一张张捡。 这些钱,是我爷的棺材钱,是我祭祀祖先的桌子钱,是我们全家东拼西凑来的。 为了这笔钱,全家为难了多天,愁了多天,王翻身竟随手一扬,象撇撒杨树的叶儿。 我忍不住想放声痛哭,但我强忍着,捡完铁,蹲在一边,瞅着王翻身的脚。 王翻身侮辱了我哥、我全家,并没罢休,又喊开了: “毛主席说,扫帚不到,尘土不会跑掉;反动派不打,不会倒!赵二狗,把牌子拿来了没有?” “拿来了,队长。” 二狗提着一块木板做的大牌子,用细细的铁丝穿着。木牌用白纸糊着,上面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地主分子赵德旺的孙子赵黑龙拐骗贫下中农女儿,罪大恶级!”我爷和我哥的名子还用红颜色打着一个大大的“×”。 “给他挂上,找个破脸盆,让这瞎熊敲着,游街示众,转完咱村,到邻村转,多转几个村,不听话就打,打死了我负责!” 二狗小时候是个癞疲狗,常欺负我,被我哥揍过,在我家门口睡着哭喊耍过赖。长大了是个疯狗,“文革”衩期批走资派,乱咬乱打,外村开批判会,他都扑上去扇人家一耳光。如今是队长的哈巴狗、走狗,队长说东他不敢西,说咬张三,他不咬李四。王翻身一吩咐他就走上前,提起细铁丝往我哥脖子上挂。 我哥个头高,他个头低,够不着,他就托住牌子两边: “黑龙,你不要责怪我无情,我是执行命令!” “二狗,你说什么?” 王翻身吼了一声。 二狗一惊,回头一脸地臭笑,低着头,眼睛向上眯着: “队长,我让他老实点!” 那细铁丝立即陷进我哥的脖子的肉里,我哥情不自禁的想用手托一下木牌。 二狗用手打了我哥手一下,说: “老实点,不准乱动!” 我妈这会醒悟过来,走到王翻身跟前: “他叔,亲不结可以,你可不能这样对待黑龙,娃没做啥错事!” “没做错事?让他说,做错事了没有?不治治他,他还要上天哩!” “他叔,娃有啥错,你打,你骂,都行,你可不能游街!” 母亲还在恳求。 王翻身手背后边,气愤地说: “游街?游街还是轻处理。那不游街,让我报告大队,报告公社,报告县里,让上级处理好不?” 母亲没法回答。 在那个时候上边时时抓阶级斗争,到处寻靶子,成分不好,一句话说错了现行反革命,轻则批斗,重则进监牢,要反映上去,罪会更大,处理会更重。 “散会!拿上杈到场里摊场。” 王翻身向大家挥了挥手。 人们懒懒站起来,瞅了我哥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悠搭搭悠回家取工具去。 “走……” 二狗不知从那里拿来一个烂瓷盆,没底儿,递给我哥,又在地上拾了块半截砖,“喏,用这个敲!”他又在一边的一堆乱柴禾里抽出一根棍子,走过去象打牛似的在我哥屁股上抽一下,“喊,快喊!” 我哥顺从地敲起来,喊起来。 “当当当……” “我是地主分子赵德旺的孙子赵黑龙!” “当当当……” “我拐骗贫农女儿罪大恶级!” 一群无知的孩子跟在二狗身后,学着我哥的腔调喊着: “我是地主分子的孙子赵黑龙!” “我拐骗贫农女儿罪大恶极!” 有的坏种还用土坷垃撇打我哥。 我的眼不时地望望远去的哥哥,但却始终没离开王翻身的脚,因为那脚下踩着我家的拾元钱。 王翻身突然看见我还没有走,骂道: “黑马,你他妈的还不场里去,还呆在这干什么?” 我还是蹲着,说: “你把脚挪开,你的脚下踏着我家拾坏钱!” 他挪开脚,果然脚下有拾块钱,踩得皱巴巴,脏脏的。 我跑过去,准备拾起来。 王翻身一脚朝钱踢去: “去你妈的地主的臭钱!” 钱踢得飞起来,我也被踢得飞起来。 “狗地主,就是爱钱!” 他说着扬长而去。 我爬起来,拾起那拾元钱,瞅着王翻身的背影揉着自己的屁股,眼里喷着怒火,心里骂道: “你他妈不爱钱,借队里几百块?杏花姐要嫁我哥,你要我家拿出500块,我家拿出钱给你,你又说我哥用钱骗你女子。你他妈说话放屁,当什么干部,有那么一天我让你非跪下求我不行……” “当当当……” 破脸盆响起来。 我擦了泪水,又手攥着铁朝家里走去,心里仍骂着: “王翻身,总有一天,我要你知道我黑马家不是你好欺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