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爱情是什么?
是一枚苦果。
被人爱,是幸福,爱别人,是幸福。
但相爱的人很难成眷属,因之,爱,幸福少于痛苦,痛苦大于幸福。
自古以来,爱情都是以悲剧收场,在封建文化积累了几千年的中国,尤其是这样。
宝哥哥和林妹妹,诗唱词和,志趣相投,两人一见,就有说不完的话儿,就感到心里舒坦,就感到幸福。可是命运却把他俩要强行分开,弄得一个吐血杜鹃魂归阴,一个疯疯颠颠当和尚。
梁山伯和祝英台,同窗共读,最相知,最相亲,最应成为夫妻,逢上个老岳丈势利眼,硬要巴结大户人家,致使两个人死了才能生活一起,两条小命,在读书成才之后没为社会做点滴贡献便夭折消损。
在中国,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
是夫妻,但不一定有爱情。
过去的封建社会,男女授受不亲,婚姻大事以父母之命为准则。何况女人象来都被视为男人的附属物、玩物、性工具、抬高一点是佣人。“三从四德”规定女人:一从父,二从夫,夫不在从子。把女人的地位剥夺得不有一丝儿。女儿婚姻大事,父母一句定乾坤。女人只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木头抱着走就行。
在新中国,虽然女发地位提高了。妇女不在围沣锅边转,妇女可以参加革命,妇女可以工作,可以当干部。但爱情和婚姻的问题,仍然多数是两张皮。
试想我们许多老革命者,当初东杀西砍,自己命都不保,何以顾得谈情说爱?解放了,安定了,工作了,不该有个家么?于是组织出面作许多青年女子的思想工作,让她们充分认识到 这些老革命、荣誉军人为革命所付出的代价,认识他们的高尚品德,让她们为革命也做出贡献,嫁给这些能做爸爸的将军,嫁给这些被反动派枪弹夺去胳膊、腿的荣誉军人。后来一个运动接一运动,需要不断地划清界线,有的因运动中遭难而后平反误了青春,找对象哪敢奢想情投意合?
普通老百姓找对象,也是根据双方家庭经济,地理位置,身份地位等来确定 ,把谋取生存环境放在感情之上。
我曾经对有些年青人讲,爱情不能当饭吃,有人说她喜欢谁,谁那怕讨饭她也乐意跟着讨,喝凉水,她就跟着喝。我说,让她跟着讨几天饭,喝三天凉水试试。
爱情不能说不伟大。
但人总是在取得较为安定的生存环境之后才能真正享受到爱情的。
现在同年青人讲这番道理,可能他们觉得莫名其妙。
但当初就是这样,且中国的先结婚后恋爱就这么和谐了这些年。
唯有我哥例外,同我嫂结婚之后总爱不起来,成为传统婚姻的叛逆者。
他爱杏花,真真正正到了刻骨铭心、海枯石烂、天塌地崩不变心的地步。
但他又不会做人,那晚他要是为了自己的爱情压下正义之火,不去痛打他的岳父,他就不会受到第二天游街的惩罚和终生痛苦的惩罚。
如果,他不是专一的爱,或者心宽胸广可以同时爱几个女子,或者以利益的标准来对待婚姻,他如今就成了某省长的乘龙快婿,地位就令人不得不抬头仰视了。

我哥那晚讲到他痛打之后故事就结束了,父母亲听后只是叹气:“造孽!造孽!”
全家人都明白,哥同杏花再没有和好的希望了。
其实,那晚我哥完全有机遇改变自己命运。
我后来从他嘴里也从别人嘴里搜集到了胡青青拉着他进屋后的故事。
胡青青拉着他进屋,递给他一条毛巾,让他擦脸,嗔怪道:
“傻瓜,他跑了,你站在雨中淋什么?”
我哥擦着头脸,闻到一股香皂的浓香。那香皂,也只有青青这些知青用得起,我家一直用的是皂角。他贪婪地吸了几口,顿感神清气爽,心中想到,他妈的,香皂还有这功能,怪不得城里人都爱用,嘴里却说:
“痛快,打了那狗东西,我在雨中淋着真觉得痛快!”
“黑龙,今晚多亏你来了,要不然,那老东西会杀了我。”
“他敢?”
“青青,你吓着了么?”
“咋能不怕?每逢刮风下雨,我都怕,那山风呼呼的带着哨音,怪怕人的。城进而哪来那么大的风!害怕能顶啥,只好强撑着,用看书岔一岔,看累了好睡着。今晚听到有人叫门,我吃一大惊,王翻身说是他,我还不开门,我讨厌他。他说给我送招工表,我才开了门。”
“青青,不用你讲,我全知道。”
“你全知道?”
“是的,我就蹲在门口。”
青青扑过来,用拳头打着我哥的胸脯:
“你坏,你坏,那你为什么不早进来?让那老东西欺负我,我怕死了!”
我哥握住她的手,青青顺势伏在我哥胸口上,我哥把她扶端,让她坐到床沿上,说:
“我来得早,今天也该不出事儿。本来吃过饭要开会,但我听说村里最近从公社拿回一个招工指标,想来同你商量,让你找书记闹着要回城。二来,天下大雨,我怕猪圈积水,来看看。我来后先在猪圈那儿放水,心想忙完再过来。后来看到一个黑影朝这边走,我不放心就跟着过来。开始说那些话,我以为他同你开玩笑,谁想他竟动真的。要不是看在杏花面上,我今天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青青又靠近哥:
“龙哥,你为我打了杏花爹,杏花爹 还能让杏花嫁给你吗?”
我哥摇摇头:
“不知道。”
“要是他不让杏花嫁给你咋办?”
我哥还是摇摇头:
“不知道!”
青青抱住我哥,我哥去掰她的手,她抱得紧紧的。
“龙哥,我这会儿还怕,让我抱着你,我感到塌实。”
我哥不动了。
青青坐在我哥腿上:
“龙哥,王翻身不让杏花嫁你,我嫁你!”
我哥摇摇头。
“我长得没杏花漂亮?”
我哥摇摇头。
“你长得比杏花还美!”
“我没杏花娴淑?”
我哥摇摇头:
“不,你和杏花同样通情达理。”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谁说我不喜欢你?”
“你说你喜欢我!”
胡青青眼里闪烁着人奋的光彩。
我哥摇了几次头,总算点了一下头。
“那我说我嫁给你,你摇头?”
“青青,喜欢同爱情是两回事。喜欢,是我对你的为人,性格都赞赏,我们也有共 同的语言,说得来。但爱,则是另一回事,爱使人想往、渴望、愉悦、兴奋、激动、狂热、痛苦;爱,使两个人的生命可以融汇在一起;爱是两个分割的连体婴儿,是一个根上的连理枝,是一根枝上的并蒂花。我同你可以是朋友,是兄妹,而同杏花才是爱情。”
“你说得太复杂了。但我,我心里一直爱着你,若不是杏花同你爱的早,若不是杏花娴淑、善良,我早就向你表达了。我会竟争。因为,我不忍心伤害杏花,我才忍着。我不竟争回城,你明白吗?不是全为了你,但也有舍不得离开你的因素。”
“青青,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小妹的。但我不能让你嫁给我。即使杏花不嫁我,我也不能让你嫁我。因为我们的生活习惯差异太大。你过不惯农村生活,你是属于城市的。将来总有一天你的爸爸会重返工作岗位,那时,你地位又猛一下增高很多,我们之间差异太大。”
“你还这么封建?嫁了你,我可以不回城,回了城,我也不嫌弃你,哪怕你仍是农民。”
“不是我怕你嫌弃我,而是我嫌弃你。你现在同我地位差异不多,等你回城了,你爸工作恢复了,你我差距大,我压力太大。再说,我不能,良心也不允许我连累你一辈子!”
“龙哥,你心太善了,我什么都不管,只要杏花不嫁你,我就嫁给你。我一分彩礼也不要,提包一提,住到你家就算结婚了。”
“青青,你填表吧。填好,明天装作什么事也没有,拿给王翻身,她敢不签名,我有办法治他。”
“我不填,我也不求他。”
“青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人生,小事要糊涂,大事绝不也虎。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一次也不能做!”
青青不吭声,只是把我哥搂得紧紧的,象一只小猫一样甜甜地把头偎在我哥胸口。
我哥推开她,说:
“我出却解个手(即撒泡尿),回来我帮你填,快,坐好!”
青青坐到床边。
我哥出门去。
等我哥回屋时,青青的床上呈现出一片雪地。有雪谷,有雪峰,有雪原,白茫茫一片。在一片白中,那两座雪峰的顶端戴着被朝霞染红的冠,挺挺的,衬托得雪峰更白,更润。那雪谷的顶端有一片青草地。令人联想,那雪谷中一定有个温泉,温泉的水淌出雪谷后,静静的地洇湿这片地,化了这片雪。这雪谷,雪原之间才冒出这片青草。
这个风景太美了,我哥在发愣之中把这片风光一揽无余。
他本有独自欣赏、品味这片风光的权利,可以在雪原上打滚,攀上雪峰摘取被朝霞染红的桂冠,到雪谷去痛痛快快洗个温泉澡。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去,用命令的口气说:
“青青,起来,穿上衣服!”
“不,我的命是你救下的,我这身子是属于你的!”
“我说过,我不会娶你的!”
“我不在乎,我一辈子有这次就满足了!”
“搞知青是要判刑的,你要送我进牢笼!”
“一切责任我承担,我不是个胡说的人!”
“青青,你再这样,我要走了!”
青青穿好衣服,不吭声,静坐在床头。
我哥估摸青青穿好了,转过身来,看见青青两肯溢满了泪花,只是牙咬着嘴辱才没哭出声来。
我哥取下挂在门后的毛巾,走过去递给她。
青青擦了两把,抬起头,问道:
“龙哥,我是不是太贱?”
“青青,你说什么话?你对我好,我打心眼里感激我。我要娶你,我刚才也许把握不住。我既然不能娶你,我就不能占有你。我不能毁了你的前程!”
“龙哥,你真是世上最好的人,叫妹这辈子咋谢你呀?”
“傻女子,君子之交淡若水,你我心灵相通,在一块互相帮助,互相促进,你不欠我的,何言咋谢?只要你记着赵家堡有个赵黑龙就行了。来填表吧!”
我哥拉着青青下床,把她按在椅子上,拧开笔,塞在她手里,站在身后指导她填。
填完之后,我哥要走,青青说:
“龙哥,我怕。今晚让王翻身来一闹,我虚慌得很!”
我哥停顿片刻,说:
“行,哥不走了,咱兄妹俩以后片的机会不多了,咱今晚就片一夜。”
那晚小油灯亮了一夜。
知道前面事情的人,相信我哥和青青真是片了一夜。小人会相信一对孤男寡女在村外孤伶伶的猪场小屋相处一夜能不发生神秘莫测的关系吗?干柴见烈火,那一夜就没燃烧起来。
我哥挨了批斗,游了街。青青在猪场流了一天泪。第二天,我哥一到猪场,就逼青青去送招工表。他反复叮咛,要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专在公共场合让王翻身签名盖章。
他们两个把事想得复杂,等青青在场头找见王翻身审验表时,王翻身跟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看也不看,喊道:“杏花,让青青替一会儿,你回去给爸拿章子来。”
他一边干活,一边同青青拉家常,叮咛青青,回城之后别忘了咱赵家堡的乡亲,别忘了翻身叔,还说:
“青青,几年来叔对你有照顾不到的,要求严格批评重的,你要多包涵。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这是毛主席老人家讲的么。建设祖国,还靠你们呢……”
王翻身以一个长辈、上级的身份谆谆教导青青,显得那么慈祥、和蔼、关心、体贴、依依不舍。谁能想到前天晚上风雨之夜猪场里表演的丑剧呢?这会儿,要揭露那出丑剧,又有谁能相信呢?
小小的赵家堡政治舞台,竟把一个笨蛋都教成了高级演员。政治舞台的威力不可思议;人的心理活动,人的本质,实在难以猜透。
青青很快地办完了招工手续回城了。
杏花被他爹一千元卖给一个近乎40岁的个子小小的三角眼的小老头,双方说好,忙后结婚。
我哥象霜打了一样,再也没有笑脸,书不看,唢呐也不吹。干活就默默地干活,哪头猪不听话,他狠劲打一料棍,几次把棍打折了。打过之后,他又给猪抚摩,偷偷添一点精料。猪吃着料,他流着泪。回到家,就一头睡在炕上,不是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就是闭着眼打呼噜。
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同样的事情,别人遇上,你是明智的上帝;若自己遇到,你便又成为执迷不悟的庸人。哥哥,你这个口是心非,语言巨人行动矮子的大骗子,你往常教育我做人要立大志,要有骨气。在我年幼时期,那一晚你曾狠狠抽我一巴常,抽得我哭了半夜。
那是我10内部的冬天的一个夜晚,你在家里读书,我溜到村办公室外的广场。我不是来开贫下中农的会,因为我家不是贫下中农没资格参加,再说,我还是小孩。我也不是父母派出来做间谍,因为父母早都听天由命,根本不想作垂死挣扎。我是为哥哥来捡纸烟把儿。那时候,富裕的人,抽的是两毛钱一毛的宝成。日子能过得去的,抽的是八分钱一包的“羊群”,大家戏称为“满山跑”。多数人抽着旱烟。我哥爱看书,烟抽得凶,加上父亲,我家生产队分的旱烟也不够抽。没有钱买烟,把生产队分的烟叶还要拿出一点卖了买盐,烟叶在我家实属罕物。烟盘都抽了也不够,哥为了照顾父亲,晚上悄悄抽树叶,抽一口,呛得直咳嗽。为了支持哥读书,为了哥不咳嗽,我才偷跑出来捡纸烟头。谁吸烟,我就瞅着谁。他一扔,我就赶快跑过去。王翻身当队长,有些人就巴结他,他吸一支烟,吸到快烧着指头了,没扔远,而是丢在脚下一踩。我跑过去,等着他抬起脚捡走这个不足半寸的烟把。他突然看见我,吼道:
“黑马,开贫下中农会,你来干什么?”
“我捡纸烟把!”
“捡你妈的×是你狗地主爷爷派你来打探消息的吧?”
“你胡说,是我自己来捡烟头,让我哥抽!”
“你狗日的还犟嘴!”他一把巴掌把我打倒在地上。
“你就是胡说!”我倒在地上,右手却紧紧握着我辛辛苦苦捡来的用作业本的废纸包着的烟头,嘴里没让他。
他踢了我一脚:“滚!”
我站起来,顶道:“我偏不!”
“再犟嘴,我把你押上台子批斗!”
他又要扬巴掌打我。
隔壁王大爷赶紧过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推出会场。
我瞅着王翻身,心里骂道:“王翻身狗东西,我总有一天要让你知道我厉害!”
我把纸烟头拿回家,心里想,哥哥见了这些宝贝一定会高兴得把我抱起来,夸我真聪明,真能干。
没想到哥哥看见纸烟头严厉地质问我:
“哪来的?”
“我捡的!”
“哪捡的?”
“会场。办公室会场开贫下中农会!”
“啪!”哥要了我一巴掌,比王翻身还打得厉害,骂道:
“没骨气!”
他把烟头纸包扔到厕所里,回来把我拉到他身边,对我说:
“做人要有志气。古代的圣人宁可渴死也不饮盗泉之水,你知道吗?仅仅因为泉名叫个盗,他就不喝。你在会场拾纸烟把,不怕丢人吗?小小年纪,不思上进,尽想些歪门路……”
我钻在被窝里委屈得哭了半夜,梦里还哭醒来两次。
等我清晨醒来,我发现我睡在哥哥怀里,他一见我醒来,笑着说:“黑马,哥昨晚对你态度不好,请原谅,但哥的话要记住!”
“做人要有志气!”这句话从此就刻在我心里……
可是,哥,你怎么这么没骨气,人家贫农不给你女儿当媳妇,你就如此悲观,消沉?变成一个低级动物本能地存在着,吃、干、睡,停止了人的思维,人的喜怒哀乐。
我知道哥是在寻找解脱。
世上的解脱有两种:一种消极的,酗酒、吸毒、玩女人,纸醉金迷,花天酒地,或者是懒散、睡大觉、出家当和尚;一种是积极的,在失败中寻打教训,化悲痛为力量,加倍学习,加倍工作,立志出人头地,让世人刮目相看。
哥,你怎么就变成这样子?就取了消极的一面?
你被村里人誉为理智极强的人,你的理智就战胜不了感情?
父母拿他也没办法,说他,他不吭声。当你对牛弹琴或者用拳头打棉花包时,你还有什么兴趣弹和打呢?
朋友说他,他发脾气:
“让我清静会好不好?”
谁能拿好心和热情讨没趣呢?
只好随他去吧。
时光是医治心灵疮伤的良药。
闹情绪 倒罢了,谁也没料到哥会为了一个杏花去死。
十分理智的人,有时也会让感情这头牛拽互沼泽地,牛连人一起陷进黑泥里。
我家后门外有十几棵大槐树,那是我爷爷的爷爷栽的。在世者谁也不认识这位栽下一片福荫的先人,但人们却常常忆起他。当人们在树下乘凉的时候,老人们会说:
“这些树是黑刀他爷爷和爷爷栽的,一百几十年了。黑马他爷爷那人勤快得很,能吃苦得很……”
我爷爷的爷爷勤快不,吃苦不?没人能知道,连我爷爷也记不起他爷爷。我爷爷倒真勤快,能吃苦,年轻时候干活顶得上两个人。可是没人敢夸他,他是地主分子,夸了便没有了阶级觉悟,就路线不清敌我不分。
爷爷的爷爷想给后代留下一笔财富,谁料他的汗水增添了后辈的罪恶。把我家改划“漏划”时,其中财产中未算进槐树林是一重大证据。现在,这群古槐已被历史从个性中夺走,强嫁给了共性。每年夏季,人们都聚到这儿乘凉,槐树下的地皮是凉的,度铺在这儿,不象铺在曝晒的地方就象铺在烧红的火炕上。这声地方光滑平坦,人睡着舒服,再加之对面是川道,山风习习,有天然的风扇,是个乘凉胜地。
傍晚人们来,我们不来。我同哥中午拉席子去树下睡午觉。中午太阳毒,树荫再大,也没有怀预防好。可是,我和哥却喜欢到这儿睡。因为我同哥住的屋子小,两人挤在一起,仅两人的体温都受不了,加之西晒日头照进来,晒得热乎乎的。要睡觉,身子就暴露在阳光下。大皂角树伐掉了,屋子的凉爽也随之而去。
这天中午,我同哥躺在树下,哥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我却睡不着。树上有只蝉“吱——吱——”叫个不停,我想捉住它玩。
捉蝉我是老手。小时候,我曾经用竹棍窝一个圈,绑在一根长杆上,然后给圈上缠满蜘蛛网,找上长杆去对付蝉儿,只要看见,举起长杆,用沾满蜘蛛的圈儿一按,蝉儿便被蜘蛛网儿粘住。再大一点时候,我们比赛上树用手抓,比谁抓得多。有一次,我们把抓来的蝉,撕掉翅膀,用铁勺炒着吃了。
我偷偷爬起来,双手抓住树,双脚一夹,猴儿一般一节节爬上去。
蝉儿太灵了,我刚上树,它就停止了鸣叫。据老师讲,蝉儿鸣叫,是在吸树的血,叫得越美,吸得越美。尽管任何生物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但我不知道蝉儿何以能分清树的摇动怎样是人怎样是风。因为,刮大风树摇晃得比我爬登要厉害得多,蝉却不停止偷食。
蝉儿翘着尾巴一截截向下退,我一截一截往上进。它在思谋安全的躲身之地,岂料反而一步一步靠进我的阴谋,就象我哥企图用睡觉排解忧愁,谁知却愈加陷入忧愁而不能自拨。
当蝉儿离我一尺远时,我不敢动了,怕它飞走。我不动,它也不动。但我已到了举手一抓即可抓到的目的地。不过,我这会儿,不能举手,蝉这会正高度警惕着,我一扬手,它即飞走。我须潜伏下来,等待它再次吸食树的血得意狂鸣之时,给一个突然袭击。
我瞅着蝉儿,等待着机遇。突然间,蝉儿“吱儿——”,一声尖叫飞走了。我心中的希望让蝉儿翅膀扑打得粉碎,但第六感官告诉我有人来了。
我低头一看,杏花正弯腰呼叫着我哥:
“黑龙,龙哥!”
只低低的两声,我哥呼地坐起来。
怪事,简直是怪事,往常我和妈叫他吃饭,喊破嗓子他都听不见。我摇醒他,我转身还没走开,他翻身又打起呼噜,而杏花轻轻一叫,他即知觉。这怕又是第六感官的功能吧!
“你把药准备好了吗?”
杏花问。
“好了!”
“多弄些,别死个半拉子丢人现眼。”
“我知道。”
“那好,我今晚在麦场东南那垛麦草背后等你!今下午我给社会洗洗,我再洗洗。”
“你考虑好!”
“不用考虑,我走了,你睡吧!”
杏花急急走去。
我哥倒下又打起了呼噜。
天哪,他们准备去死,可是他们却那么从容,把走向死亡看作走向归途一样平常。
我似乎突然闻到一股农药味儿,是的,这几天我走近哥总是有一股药味儿。对了,是在我同哥常滚在一起的那间屋里有一股1059剧毒农药的气味。
我溜下树,箭一般跑回有,推开里屋门,敬犬一般四处嗅着。经过几个扑空之后,我终于在炕的点火洞里找出一只小瓶子。这是一只装过补脑汁的小瓶儿,不过现在装的不是补脑汁,我用鼻子一嗅,那气味差点把我薰倒。
这两个狗男女为了爱情要喝农药自杀,给全村造一个骇人惊闻的新话题,给两个家要造成一无法换救的损失和巨大的打击。假如说他们死了,我不敢相信杏花妈还能活,杏花的傻弟还能活,我爷,我婆还能活。
你们想解脱,把痛苦和更大的灾难 留给别人。
赵黑龙、王杏花,你们末免太自私了。我要让你们的阴谋破产。
我想告诉父母,但又一转眼,不行,父母本来因杏花的事愁得睡不着觉,如果再知道他们要寻死,不吓死才怪呢。爷和婆年纪更大,更受不住这一打击。
不告诉他们,我也不能让他们俩阴谋得逞。
一个恶作剧的草稿在我的脑海里迅速形成。
我要看着他们怎么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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