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么?
是生命的终结。
死和生是对立的统一。
当人从母体分离的那一刻起,严格地讲,应是从母亲经过同父亲的交战,获得父亲精血而合成一个新生命起,这个生命就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因之,佛学说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我不敢苟同死即生的说话,因为这个生命死了,她即不会再生。再生的,将是这个生命重新产生的微生物。但生即死,的确有一定的道理。
尽管人类从生就开始走向死亡,但却都尽力回避着死。谁都想把生走向死的路程无限延长。为此,人们去接受劳苦,接受磨难,接受挑战,接受罪恶。
生命的自然终止,那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
突发事件,那是人们经过预防而没防得住的意外。
生命正处于旺盛时期,而自己要扼杀,那是不正常的,尽管扼杀者认为死亡比生存着幸福。
因为生命的痛苦是暂时的,而美是永久的。死亡却恰恰相反。
因而,强者往往战胜死亡的利诱,最终走向生命的美好。弱者,却忍受不了生活暂时的折磨而满足于死亡一时的解脱,失去了生永恒的美。
我哥和杏花就是弱者。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早早地来到麦场,爬上他们约定的对面的草垛上,把草垛刨一个坑,把身子埋在里边,只把头露在外面。
月亮从东边慢慢地升起来,很圆,很亮,白白的,带着从来未有过的惨意。
地面一片朦胧,场边地里刚出土的玉米苗,绿中透着金黄,在月光下显示着淡淡的晶莹和剔透。
不大一会儿,杏花的影子投进了我干渴的视野,抚平了我因焦急而皱褶的心。
望着她那苗条而又丰满的身影,令我想到一颗熟透的大麦杏,有那么一种金黄色的感觉,金黄色的温柔,金黄色的持重,金黄色的纯情。
在我的心中,杏花姐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最聪颖的少女。平素,她听见村里谁死了就流泪,可她今日却从从容容地自己死,要用那1059农药,杀害虫的农药,毁掉自己美好的生命和天生丽质。
她走近了,上在麦划垛下一瞅,知晓我哥没来,便拧身盯着村里。
她穿一件红底黄花的洋布衫,把身子课得紧绷绷的,该弯的地方弯,该翘的地方翘,充分表现了女性曲线美。村里只有她能把衣服裁剪得那么合身,缝得那么合身,穿得那么得体。
淡淡的月光下,那红衫的黄花,象迎春花开放在红色的巨枝上,似乎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着。
不大一会儿,我哥来了。他大叔如飞,象一巨骏马踢嗒踢嗒走来。
他也换了衣服,穿上只有年节才穿的兰色红卫服。大热天,穿这件红卫服似乎有些滑稽,但我哥就这一件最好,死前不穿它,难道能穿中午那件透满汗味的象个花衫白衫吗?
“龙哥,你咋才来?”
杏花扑上去,我哥揽着她又走到麦草垛背后。
“龙哥,我对不起你,呜呜……”
杏花哭了。
哥拉着杏花靠草垛坐下,用宽大的手掌为杏花抹着泪水说:
“杏花,不要这么说。不要哭,我们要高高兴兴地去死,让世人看我们死得幸福,死得满足,死得值!”
哥说得很豪爽,但声音里却有一种难言的凄凉。
“龙哥。”杏花把头贴在哥胸前,双臂抱着哥,哥扶摸着她的黑发,“你还恨吗?恨我爸吗?”
恨,恨死你爸了,没你爸胡来,你们怎么能分开,怎么又能一块来找死?你爸是个牲口,抢奸知青,我哥才打了他,打了他,他才退婚才报复我哥让我哥游街丢人。
哥,你把一切全告诉哥花姐吧,人在死前什么真话都可说的。
可是,哥只说了一句话:
“恨,也不恨!”
“不,我不许你恨他,答应我,龙哥,你不再恨我的父亲!”
杏花扬起头,乞求中带着渴望。
我哥点点头。
“答应你,杏花,我再不恨他。”
“龙哥,那次他整了你,他晚上回家我闹他,他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要断你家和你的心。如不那样退钱,我不会答应,你也不会答应。他说他思考了一整天,你家也贫,问别家的女子,也许不花这么多冤枉钱。”
可是,人不是牲口,随便配一个对就行!
也许杏花说的是实话,可是杏花知道她爸对我哥打心怀疾恨吗?
“都是为了我妈。我妈肚子长个疙瘩,怕是不治之症,但我爸不甘心,说是即使卖房卖命也要治。我爸也活得苦,别瞧他在外高喉咙大嗓门,回来愁得没一句……”
“别说了,这个世界,人人都活得累。”
“你不知道,我爸背后常夸你,说你有文化,人能干。那次让你游街,晚上我闹他,他哭了,捶自己头,说他是昏了头,是六畜,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家……”
杏花哭了,眼里的泪花亮晶晶地挂在脸上。
我哥也哭了,他脸贴着杏花脸,说:
“杏花,我不恨他。我明白,有些事也由不得他。”
他没有告诉杏花王翻身的事,也许是不愿让杏花难堪,也许是因为王翻身慷慨地给青青盖了章,鉴定还写得不错。
“龙哥,你对我太好了。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些年。我心里早已把我许了你,就在第一次你打了二狗后,我就要发誓要嫁给你。你打了二狗后,二狗见我乖多了,还叫我杏花姐哩!”
两人破为啼笑。
“那天,我把二狗打美了。我也没想打鼻子,咋一拳把鼻砸流血了。前次,二狗押我游街,走出村,二狗说,龙哥,游他妈×,走睡觉去,我俩钻到树林里睡了多半天,二狗还哄你爸说,他把我打美了,打了几十棍。”
唉,许多事永远难以知道真相。杏花不知道她的婚姻为什么突变,我们一家也不知道哥那天比我一家都舒服,哥 不知道 我这会儿看着他怎么同杏花殉情……
“龙哥,我对不起你,生着不能同你在一起,死,还要你陪着我。是我害了你,害了你一家,我死了,都觉得欠你家太多……”
“傻丫头,不要这么说。一切都是我愿意的。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本应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可现实是,你妈有病,你爸用你卖钱;我家成份不好,偏又穷,不能帮你爸给你妈治病。你爸要把你卖给你不喜欢的小老头,我眼看着我的变人被不如自己的人领走。我们已经穷得只剩人间一点温情,没有了这点温情,增添了更多的痛苦,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苟且偷生,不如壮烈牺牲,梁山伯与祝英台生不能在天比翼,死后结成连理。世世代代,人们都讴歌他们俩的一片纯情。你我为爱而死,当明天人们发现我们幸福偎依在一起的尸体时,理智的人都会为我俩爱的至诚而感动……”
“龙哥,你比我读书多,说得就是好。能跟你死在一塔儿,我满足了,只是这几天一看见傻弟弟社会,我就难过。将来我爸妈下世了,谁来管他哩!他不会做,光会吃,能活得下去么?”
杏花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王翻身的确也活得不如意,老婆有病,长年做不成啥,只有一个儿子,却是个傻子,现在20多岁了,见人就会哼哼傻笑。人们问:“社会,你今年多大了?”社会一歪头:“哼哼哼,8岁了!”右手拇指与食指一分,真象个三四岁的小孩。“社会,你媳妇好不好?”“好。”“啥地方好?”“奶奶!”“你摸来没有?”“我摸我妈奶。”……
想到傻社会,我差点笑出声来。就是的,杏花家杏花还是一个顶门杠,杏花一死,杏花她爸、妈死了,谁送终?社会谁照看?
“杏花,别耽心,会有人照看!”
“谁能照看?这年月,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各扫门前雪都扫不过来,谁还能顾别人瓦上霜呢?社会讨吃的本领都没有,可怎么生活呀,我真丢心不下他……”
“要说么,社会活得比我们自在。吃穿有你这个姐姐,吃饱就转悠,想干啥就干啥,没人说他不对,因为他是个傻子。他没有烦恼,没有痛苦,谁打痛了他,他就哭,哪怕是天王老子,他也能骂。可我们,哭不敢哭,笑不敢笑,更不能骂人,一天到晚成了干活机器。干活机哭、过去的奴隶,只要干活就行,可我们要听心里不愿意听的话,说心里不想说的话,想骂却不得不赔笑,说恭维话,真没有社会自在……”
“这倒也是真的,但我们毕竟能自理生活,社会如没人照顾,就只有饿死了……”
“放心,黑马会照顾他的!”
“黑马,他会吗?”
“会的,我看着他长大,我相信他一定会。”
我心中猛一惊,我哥在这个时候竟想起我,且这么信任我。是他知道我就在跟前偷听他们的谈话,还是真的看到我的善心。我的心底并不善良,我残害过黑虎以及许许多多小生物。我报复欲强,谁伤害了我,牢记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格言。他何以知我能帮社会?我不敢说,我在没有听到他谈知之前,我会在他们死后照 看社会,但我听到了,凭哥对我的信任,我发誓:我会尽最大努力照顾他。哥、杏花姐,请你们放心。
“我们又没对黑马交代,你凭啥说他会照顾社会?”
杏花还是不明白,也不放心。
“凭我的感觉,凭我对黑马的了解。其实,我也丢心不下黑马。黑马很聪明,他老师对我讲,黑马是个艺术家的苗子,长大一定有大出息。我一心想把黑马供养成才,希望他当一名画家。你知道,他画啥象啥。9岁就能给人画像。我这样同他一别,总感到对不起他。我背大他,爱他就象爱你一样。我父母没读过书,我怕教育不了他,有一天我也教不了他的,因之,我必须拼命挣钱,养活一家,供他读书,供他搞事业,使他没有后顾之忧。我一死,把家庭重担全压在他身上,我怕他被压垮,成为一个平庸的人,更怕他流成野人,不可收拾……”
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哥,我忍不住泪水扑落落地淌了下来,真想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痛哭一场。哥,我也爱你,我一定听你话,为你争气,哥!
我把头埋在麦草里。
“黑龙你别死了,留下来照顾黑马,就只有靠他自己努力了,该成才,不论怎么也成才,不该成才,怎么帮也不行,这是天意,再说,我如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怎么能照顾好他呢?”
“黑龙哥,是我害了你,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黑马,对不住你家!”
杏花又重复着前面说过的话。
“谁也没有害谁。我活着不能尽孝,把父亲给爷爷的棺材都卖了;不能爱,爱的人我娶不来; 不能完成理想,我想当电气工程量,现在整天修理地球、喂猪。我感到对不起任何人。我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龙哥,我们活得太累,呜呜……”
“别哭,小心别人听见了!”
杏花不哭了,站起来:
“龙哥,我们要死在一起了。我们不能死了才做夫妻,我们活着要真真正正作一次夫妻,死了落个两口名也不冤。”
杏花说着,把麦草往场上刨着铺好,然后面对着我哥解开了衫子钮子,把衫了脱掉,铺在麦上,然后又脱下裤子,扔在一边,一个白玉琢就的打磨好的维纳斯塑像活生生地耸立在场里。
月光一层轻纱,为这柔美的曲线罩上了迷朦了神秘。
裸体的杏花,比穿衣的杏花更美,更漂亮。
她慢慢地,轻轻地躺在麦草上,把自己毫无遮掩地暴露给自己的爱人。
当我看到杏花那么美丽的胴体时,先是一惊,一羞,惊得眼睛多大,羞得又把头埋在草里。但那美妙很快战胜了我的羞耻之心、仁义道德。我情不自禁的痴迷地看着她,把头伸得长长的,恨不得伸到她的身体前或者把杏花移上草垛顶,让我看个仔细。我突发奇想,这会如果有个望远镜那就再好不过了,望远镜可以满足我的心愿而又顾及我的面子。但这一切都是幻想。我只能借凭我的1.5的视力来远远欣赏她。
穿衣的杏花,结实而丰满,两个乳房鼓鼓地藏在衣服里,平时我同她讲话,一瞅她总是先瞅见那两个揣在怀里的蒸馍慌得赶忙用理智拉开人性的目光。脸发红了没有?自己看不见,只觉得烧。裸体的杏花躺在那儿,两只乳房在胸前平了许多,象面软捏好的包子在蒸笼里塌了一些,由圆鼓鼓而变得平而大些,两乳间的距离开阔了。那乳头象一粒红豆镶钳在上边。那小腹下女人最神秘而男人最想往的地方,长着一片黑毛,黑毛下有一鼓鼓的裂开的蒸饺。顿时,我生命中原始的力量被她的胴体而唤醒,浑身只觉得一阵燥热。我的那个小时候被大人摸着玩的小家伙一下子突飞猛长站了起来,且坚硬如钢,直直地插在麦草里。
杏花的胴体也吸引了我哥,我哥在愣了片刻之后,把自己也扒得精光。长期地日晒,使我哥肤色如炭,油黑发亮,那粗壮的胳膊、腿,肌肉象山脉起伏蜿蜒。广阔天地这个健美房,锄头铁锨这些健美工具,同样能培训出优秀的健美运动员来。他跪倒,凝视片刻,然后象一片乌云,吞没了杏花这盘盈月。
杏花,“哦——”呻唤了一声。
我哥象黑色的海水,扑打着杏花洁白的海岸。
海岸在折打下痉挛和呻唤。
我的理智唤醒我的道德,道德命令我闭上眼晴,我翻转身,面对着天空,看见一片绿油油的苜蓿地,一只金黄色的蛾在悠悠然地飞舞,弯幻出缠缠绕绕地金色线条;一只百灵乌,在草地里一振翅,箭一般穿向湛蓝的天空,天空洒下一串清脆的音乐,欢快而富有节奏;突然间,苜蓿地奔来一辆大车,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它似乎挨了赶 车人的皮鞭而发怒了,不顾一切,没命地向前奔跑,沟坎也罢,石头也罢,不避不绕,勇往直前,以至于把那辆车颠散了,那散了的碎片掖打得支离破碎,而它党政军是不肯停歇。可这匹红马永远也跑不出苜蓿地,跑得大汗淋漓,精疲力尽,终于慢慢地停下来,向空中打一响鼻,恬静地吃起草来。
我感到我象枣红马。
平常我也温顺过,温顺是鞭子的产物。有些时候,鞭子会把温顺变为愤怒,就象红马烈性复苏,谁也驾驭不了。
在刚才的幻觉中,我感到无比的舒服、惬癔意、满足。
我突然感觉我的裤子粘粘地贴在小腹上,手往下一摸,裤子湿湿地一片。
我竟不知不觉,是在小金蛾飞舞的那刻,还是在百灵的呜唱中,也或许是在枣红马摔破那挂大车的一霎那间……
那时我不懂。
我只是流过之后很美,一种说不出的美,情不由己地把手伸进裤时,摸了摸那人类认为最宝贵的东西,觉得粘乎乎,滑腻腻,很好玩。
那玩意儿刚才怒似金刚的小人儿,此时竟象枣红马一样温顺的卧在地上,但我却忍不住想去抚摸枣红马。
下边也似乎风平浪静了,我又爬身偷瞧,我哥同杏花已都穿好衣服。杏花象一只小鸟飞累了,依偎着我哥,我哥闭着眼,搂着杏花,象海港拥抱着远方归来的游船,两人都没睁眼,但面部却都表露着无比的满足与欢悦。
我能想象得出他俩的美感,总比我要强八倍十倍。
这次偷看我哥和杏花和私会,种下了我和嫂子相会的种子。
“龙哥,你好吗?”
杏花依旧闭着眼。
“美!美极了!杏花,你呢?没压疼你吧!”
我哥 也没睁眼。
杏花用拳头擂打我哥,羞涩地说:
“龙哥,你坏,你坏!”
“不,杏花,我要你回答,美不美?我刚才忍不住,只顾了我,真的,你的感觉怎样?”
我哥把杏花身子扶正,一本经地问。
杏花睦我哥一眼,在我哥鼻子上用指头轻轻一刮:
“傻瓜蛋,男女都一样,你美极了,难道就没感觉到我和你一样?”
我哥搂紧杏花,又亲了一口。
“杏花,有了这一次,我们死了不冤!”
说到死,杏花猛地坐起身来,说:
“龙哥,天不早了,咱喝吧!”
“喝!”
我哥从衣袋里摸出瓶子,打开盖儿,杏花一把夺过去:
“龙哥,我先喝!”
“我先喝!”
“不,我提出来的,我先喝!”
杏花说着一扬头,咕嘟嘟灌了起来。多夸瓶口小,要不,看她那贪婪的样儿,会自己一个人喝完似的。我哥不等她喝半瓶,就抢过来,一仰脖子象喝饮料一般,一口气喝完了,然后一扬手,瓶子在空中画一道孤,落在玉米地里。
我爬在那儿,心想,死吧,去死吧!
杏花突然说:
“龙哥,我喝这药咋不苦?”
“你喝过,知道它是苦的?”
“没喝过,我想一定很苦很苦,刚才喝时,我大口大口地,哪敢品味?这会咋也不肚子疼?”
“药性还没发哩?”
杏花不吭声了。
我想笑,没敢笑出声。
“龙哥,这农药咱打药闻着还香香的,喝下去,我总感到口里有一股尿味儿……”
“也许造农药还要用尿哩!”
“哦。那你搂紧我,咱们睡一会儿,等着药性发作吧!”
他们俩不大一会儿就进入 梦乡。
我从麦草垛上溜下来,给他们俩身上盖些麦草,给杏花姐身边又铺了些草,坐下来轻轻在杏化姐脸上亲一口,搂着她的腰,贴着她睡下。
第一次贴着一年年轻女性睡,我只是感觉很舒服。
我望着已略略偏西的明月,感到月亮在笑,星星也在笑。
村内的鸡,高一声,低一声,比赛着嗓子,田里的蛐蛐在“吱吱——”喝着夜曲。
我救了他俩,我感到自豪。为我哥同杏花姐能美美满满过一辈子,我内心由裹地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