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人们热爱生命。
为延长生命,人们做着各种的努力。
有的人为了生命,失去了人的意义,变成了凶残的野兽,七者变为舔人屁股的叭儿狗。
有的人为了生命,从野兽又慢慢进化成人,唤醒人性,学会文明。
人们都赞美生命,而又同时叹息人皮难北,活着太累。
叹息归叹息,但人总想活着。因而,人们把挽救别人生命看作是一种天职。
挽救一个、两个人的生命容易,但要把一个命运的悲剧变成喜剧实在太难。
改变命运,要靠自己,便更多的则是依赖于社会的力量。
个人的能力,则是十分渺小而微不足道的。
当我为救了我哥和杏花的生命而骄傲时,谁知,反使他俩的悲剧更悲。
我原以为他俩好过了,王翻身再也不会把杏花卖到北山;我哥同杏花将终生相依,相亲相爱、快快乐乐、欢欢喜喜。谁料,我的一场恶作剧不过是给这场悲剧增加一点诙谐和幽默。
如果他们的爱情悲剧,用在麦场上行尽人间美事双双拥抱而死作为结局的话,这个悲剧的结尾悲中带喜,而且有些壮烈。可是,这个结局让我的小聪明搅散了,使他俩不得不继续演下去。他们自己把握不住悲剧的发展,把握不住自己。
你能料到杏花会发展成为一个杀人犯而被枪毙吗?
她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勤劳……
她会杀人吗?
你能料到我哥会疯吗?且在他后来大红大紫大富大贵时疯了,死了。
他那么聪明,那么理智,那么胸襟开阔心底坦荡……
他怎么会变成疯子呢?


在那个黑夜过后,一眨眼就到了冬季。
一个满地霜花的上午,杏花又一次向死亡走去。
那晚霜很大,田野的庄稼一夜从嫩绿变为黑焦焦的,霜和火有同样的功能。
路边的野草、柴禾,白白的一片。路中的地面也有淡淡的霜痕,象老天爷撒了一把碱面子。
就在这样一个满地是霜的日子,那北山的小老头鬃发、短胡子挂着白霜走进了杏花的家。
他是来迎娶杏花的。
没有花轿,没有毛驴,没有迎亲队伍,就他一个人。
嫁娶,是女人一生最看重的事,哪 个姑娘不想让自己的出嫁排排场场,隆隆重重,欢欢乐乐,热热闹闹。女人这一辈子就这一次啊。
可是,杏花却是最伤心的一天。
她凄厉的哭声惊动了全村人。
我是听到哭声才奔去的。院内围了不少人,但谁也不说话。有的老头子在叹息,有的老太婆在抹泪。
杏花哭得死去活来。
她跪在父亲面前,身边站着一个看去似乎有五十开外的小个子男人,冷漠地板着脸。
我恨这个小老头,恨他要带走杏花,上有杏花,恨他使我哥失去了爱。
我真想上去捶他两拳,咬他两口。
理智告诉我,他占着理,因为他有钱,杏花她爸使了人家钱,杏花她妈将要用这个可恶的家伙的钱去动手术。
这个可恶的钱,你竟这么无情,这么残酷。你知道吗?你在拯救一个病人时又在痛割着一颗善良的心。
“爸风求你,不要让我走,我要服侍妈,照看社会……”
杏花鼻一把泪一把地哭着哀求。
社会傻傻地站在父亲身边,麻木地东望望西盯盯,似乎姐姐的哭声与他无关。
王翻身一句话都不说,蹲在门边抽烟。脸部的肌肉僵而麻木,不同于社会的是,他不东盯西望,眼睛一直瞅着地面,只见烟雾一团团在他头顶翻滚。
杏花她妈在土坑上咆咽着:
“她爸,把钱还给人家,我不看病,让我去死,我们家不能没有杏花,我舍不得她呀!杏花,是妈对不起你,给你养 个傻弟,又自己死不了活不旺……”
王翻身不吭声,任杏花妈唠唠叨叨,杏花苦苦哀求,他似乎看不见,也听不见。
我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心肠硬得象山石一样的人。
“爸,我一辈子不嫁人,照看咱家,服侍你,服侍妈。我不放心妈,不放心社会娃,我给你挣工分一年顶得上个强劳力呀,爸,我不走,我不走……”
王翻身还是不言语,瞅着地面的双眼,眼皮眨也不眨一下。
杏花终于绝望了。她忍住了哭声,站了起来,用衣襟擦干自己的泪水,象刚没哭过似的,走到社会身边,给社会捋了捋头发,擦了擦鼻涕,冷冷地说到:
“我跟他走,你要照顾好我妈,照顾好弟弟,不要光为队里的事忙。”
她回身走到妈妈身边,拉着妈的手说:
“妈,我要走了,让我爸先同医院联系,住院时我再到医院去服侍你。妈,治病要紧,你病好了,咱家一切就都好了。”
杏花说完,从裂缝的柜盖上拉过一个小包袱,象共产党人赴刑场那么冷静、大义凛然,朝小老头命令道:“走!”说着,自己先向门口走去。
王翻身站起来,移了个地方,又蹲下来。
杏花走到门口,猛回身,站定,跪下来:
“爸、妈,女儿给你们磕头了,拜你们了。”
三个头磕完,起身毅然走去。
乡亲们闪开一条道。
就这样,杏花在前,小老头在后,他们走了。杏花象囚犯,小老头象刽子手。我总觉得他们是共同走向刑场。
乡亲中有一个姑娘哭起来,“哇——”哭声响成一片,好多人都放声哭起来。
她们是哭杏花的可怜,也是在哭自己的未来。
有人说,杏花的死,与这天哭声有关系。
嫁姑娘,一片哭声,不是好兆头。
上午十点多了,霜还没化。
杏花踩着霜上路了,踩着乡亲的哭声,踩着自己的泪水上路了。
从此,她再不属于赵家堡人。
我总感到这样迎娶有些滑稽,同非洲的买卖奴隶差不多,同旧社会的买卖女人的市场差不多。
杏花姐一走,我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小老头带走了杏化,也似乎带走了我的心。
小老头走了,我恨不着,王翻身在眼前,我看得见。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憋闷,双眼死死地盯着队长,真想冲上去同他干一架,似乎只有同他搏打一阵儿,才能泄出心中的火。
可是,突然,王翻身折断了烟杆,放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擂自己头:
“我,算个什么父亲?算个人吗?我、我连畜牲都不如呀……老天爷,我上辈遭上了什么罪,你这样惩罪我?让我用卖女来为她妈治病……”
“她爸,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都怪我呀……”
杏花妈哭着劝说。
王翻身颤巍巍地走到杏花妈跟前,拉住杏花妈的手说:
“杏花妈,我对不住娃,对不住你,我不能干,才卖女换钱给你冶病……”
两个老人哭在一起。
要不是我目睹这一幕,我不会相信王翻身会痛哭流涕,象个孩子般的真诚。
我发现就在这转眼的时刻,他老了许多。
我发恨的心一下子软了,不忍心再看他可怜的样儿,回身走出院内。
为了多看杏花姐一眼,我撒腿向北跑去。
追出村,村口送行的乡亲已陆续往回走。
我又继续向前跑,跑到一个拐弯处,我听到呜啦啦的唢呐声,抬头一看,在杨树林的那个巨石上,我哥对着杏花的背影,忘情地吹着。
我爬上巨石,站在哥身边,用目光追赶着唢呐声送着杏花。杏花一走一回头,大概是看见了我,稍稍停顿了片刻,又 回头走去。
哥没理我,似乎不知我站在他身边,只管摇摇晃晃吹奏。那唢呐调,凄凉而悠长,呜呜咽咽,似乎在诉说着无限心事。秋风萧瑟,一阵一阵地摇动着杨树枝,那黄黄的杨树叶儿,象断了钱的风筝,被风从树上赶走到空中,在空中飘飘荡荡,落在坡上。一阵风卷来,树叶又被赶离地面,翻滚着跟头,不知又将落向哪儿。
我知道哥是用唢呐渲泄心中的痛苦,他是用唢呐在哭,在告诉杏花心里话。
杏花走远了,看不见了,哥还在吹。他坐下来,闭着眼,腮帮一鼓一鼓地吹。直吹得他累了,精疲力谒了,扑嗵地栽倒巨石上。他的嘴角挂着一股殷红的血迹,那唢呐的口,也在滴血。
我的心快碎了,全身痉挛似地想往一块缩,抱住哥喊:
“哥,哥,你醒醒,醒醒……”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天后夜,等我醒时,天已大明,上工的铃声正在急剧的响着。
我揉揉眼,看见杏花姐同哥还睡着,杏花姐依旧抱着哥,昨晚啥姿势,今早仍啥姿势,似乎一夜都没动弹。
“哥,杏花姐,快起来,天都大亮了!”
可是,他们俩谁也叫不醒,我推,他们两个在一起,推不动,拉,杏花姐抱得死死的,两位一体,更是拉不动。我害怕了,难道他们真的死了,安眠片放的过量了?我手伸到他们鼻下,手背上有一股暖气轻轻地,有节奏撞击着,有气,还活着。我把手又伸到哥的胸膛,哥的心脏强有力地在搏动。知道哥活着,那么杏花姐也就肯定活着,但一种不可言喻的心理,促使我把手又伸到杏花姐的胸膛,我摸到她的心跳,也感受到她乳房的柔软和润滑。这柔软和润滑烧红了我的脸。
我突然想到妈过去早晨叫我,叫不醒就捏鼻子。
我先捏住杏花姐的鼻子,总算把她捏活了。
她揉揉眼,茫然地看着我。
我想起她叫哥只轻轻一声就叫醒,就对她说:
“杏花姐,快叫我哥,社员们一会儿要上工了!”
她突然明白了,推着我哥:“龙哥!龙哥!”
我也帮她,上前捏住我哥鼻子。
他终于打脱我的手,坐起来,看看杏花,看看我:
“杏花,我们没有死!”
“没有,我说药不对劲儿,咋样?”
我笑了,指着他俩:
“你们想死,死个屁,药我都倒进茅坑了,瓶子里的是我的尿,还有咱爷的安眠片!”
我等着哥说,黑马,感谢你救了哥一命,杏花一命。
没想到他站起来,“啪!”狠狠地打了我一巴裳。
我愣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明白他是嫌我救了他俩时,我委屈极了,扑进他的怀里哭着说道:
“哥,你打,你打吧!打死我,我也不叫你俩死!你们不能死,我爱你们,我要同你们在一起……”
我哥一下子抱紧了我,在我挨打的脸颊上抚摸着,泪水滴在我的脸上。
杏花姐也哭了,走上前,从背后也抱住我。
我们三人哭成一团。
哥对着苍天,仰头苍凉地喊道:
“上帝,你为啥要安排一场一场的悲剧,让我们无休无止地失望、绝望?难道我们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只有接受无体止地痛苦和惩罚吗?”

哥果然比我看问题深远,我救了他俩的命,但改变不了他俩的命运,果真让他俩无休无止地痛苦。
杏花走后,我哥无事就扎唢呐哨。他把扎好的哨子装进一个大口瓶里。然而,却听不到 那把唢呐再响过。
日子象那把唢呐一样沉闷。
冬天的一个雪夜,他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拉着一辆架子车,车上带个小柜柜,柜柜城有从县城买的褪了色的袜子、过时的丝线、变质的牙膏,还有生锈的针和小孩们喜爱的刀刀枪枪、糖果瓜籽。怀里揣着那把唢呐,柜柜里放着堆满哨子的大口瓶。
他对父亲说他要去赚钱,换破烂卖。
我晓得他的心事。他是要去找杏花姐。
他要用他的唢呐呼回杏花。
我目送他的架子车在雪地碾出一道白白的车辙,直到黑影完全溶化在夜色之中。
我仿佛看到他步履蹒跚地走过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鼓着腮帮输送自己的气息和心声。那唢呐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呼唤着杏花的名字,倾诉着自己思念而悲伤的情感。
我忍不住潸然泪下。
哥,你走好!但愿你能见到杏花姐,带回她音讯。
实际,我也很想她。


那年冬天是个让人心寒的日子,寒冷在我心中的冰块,一辈子都难以融化。
爷爷和奶奶相继走了,永远地走了,走到了另一个世界。杏花她妈也走了,从医院走了,走到了不用吃药打针动手术无痛苦无知觉的世界。
有人说是因动手术流血过多,有人说根本就没动手术,她进了医院就拒绝吃饭,医生插吊针她就拨掉。王翻身从医院回来半月没露面,露面时又苍老了许多。
杏花和哥走了,留下了无数的思念和悲伤。
爷爷和奶奶裹着席筒走了,留下两座黄土堆和儿孙们的惭愧。
好凄凉,凄惨的一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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