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没有思念的人,不懂得思念的焦渴。
没有久离故乡的人,不知道故乡的可爱。
在故乡时,故乡可能对你不公允,你曾厌恶她,嫌弃她,发誓要远离她,躲开她。
然而,躲久了,人又想她,思念她,想回到她身边。
故乡就是母亲。
她贫穷也是母亲,愚昧也是母亲,荒蛮也是母亲,丑陋也是母亲。
有良心的儿子,有道德的儿子,文明知理的儿子,不会嫌弃任何样的母亲。
因而,自古就有子不嫌母丑的格言。
爱故乡才能爱国,孝敬母亲才能忠君。
封建社会的“举孝廉”不是没道理。
不敢想象,一个对故乡没有点滴情感的人,在国难当头时能挺身而出抛头颅洒热血。
更不敢想象一个洋亲不认到连母亲都打骂的人,能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在键时刻能为党和国家、人民而牺牲自己。
所以,我交朋友的原则最基本的两条:一是要有孝心,二是要心地善良。
故乡对我不是很公允的。我在故乡的岁月痛苦多,欢乐少。我也曾发誓要远离她。但是,我还不是一个没良心、没道德、不文明不知理的人。我不会忘记故乡的养育之恩,母亲的养育恩。
我理解养育之恩,一是养,二是育。生养了你,就是一种大恩德,哺唷了你,恩上加恩,恩德就很重。
因之,以没有哺育而怨恨父母,推诿儿女的责任都是不道义的,没良心的。
何况故乡生了我,也养了我,而且以另一种生活给了我坚毅和深沉。
我思念故乡自在情理之中。

坐了一夜一天的火车,够累了,我本来可以在县城旅社里美美睡一夜。可是思念之情丝又拽着我上了路。
“青山依旧在,只是颜貌改。荒坡果成林,花香扑鼻来。”虽然夜幕降临,但山坡的变化依稀可见,我顺口吟咏了一首诗。不过,“花香扑鼻来”不准确,只是想象而已,已是十月,何以有花?
前天傍 晚生出思念之情,思念之情扯出历历往事,扯得我在梦中还缠绕在故乡之中。
我上边诉说了许多悲哀,其实,我也曾刁蛮过,威风过,欢乐过,而且是一生中最刁蛮,最威风,最欢乐的。尽管我的人生之路还长,但我料定,都不会再有故乡那份野,那份硬气,那份风流。
王翻身打过我,踢过我,但我对他的报复却是前无做者,后无仿者。
这时候回想起来,我都觉得好笑和 内疚。

那是在我嫂子来我家后的第一个六月天。
中午放工,我拖着疲倦的身子收工回家,还不等放下工具,就听妈说:
“黑马,你到咱自留地掐一把葱 叶去,今天吃臊子面。”
一听说吃臊子面,我浑身顿时象皮球充了气,无处不是力量,我问妈:
“哪来的肉?”
“你三姨送来的。她家的猪病死了,杀了,给咱拿来几斤肉,太可惜了,猪都长一身膘了,眼看着能卖钱了。”
妈为三姨伤心。
我却心中暗喜,三姨猪不死,哪来肉吃?
要知道,在那个时代,粮都没得吃,哪能吃上肉,不过年节,不办大事,就别想吃肉。所谓的“大事”,即娶媳妇、埋死人。可听说吃真米实曲的臊子面,我就如同一个乞丐突然变成皇帝,心中跳荡着难以言表的骚动和狂喜。在路上,我蹦蹦跳跳,象个吃饱了奶刚从圈里放出来的小驴驹,一边蹦哒,一边哼起我即兴改编的歌儿:

“死了猪娃好,
死了猪娃好,
死了猪娃就有肉吃了。
吃得饱,吃得好,
把我的馋气今日解决了……”

曲子是我上小学就唱的《社会主义好》,词是即兴创作,大概是肉之将来,兴之所至,随感而发,忘乎所以。
因为那个时候,田里火炸炸日头,没人,我胡喊几句,不怕别人听见,即使有人,他也听不清唱什么。
当我手中攥着葱叶走出我家地,路经王翻身家自留地时,看到他家地边栽的几窝南瓜蔓长叶肥,有几个瓜蛋已碗一般大,绿绿的泛着嫩意。在那瓜蛋的旁边,有几株灰灰菜,胖乎乎,惹人喜爱。灰灰菜这种野菜,是野菜里的上乘品。一可鲜吃,炒,煮后凉调,给汤面里下均可。二可晒干贮存,不能曝晒,阴干,等稍蔫一点,用手揉搓,让其脱水,再晾晒。如是几番,水分全脱水后可装袋,以后想吃,开水一烫,炒煮都行。尤其是冬季吃面皮,用其作佐料,特香,吃起肉肉的,又能嚼得动。比鲜菜别有一翻风味儿。我即走进去掐,还想寻几朵南瓜花,南瓜花也是上好的下锅菜。试想,如果臊子面里有灰灰菜的嫩绿,南瓜花的鲜黄,不说吃,看都把人香死了。
我掐了灰灰菜,却没找见南瓜花,南瓜花大概顺路留不住。
看见那几个瓜蛋儿,我总想踩几脚,王翻身,你打过我,批斗过我哥,卖了杏花,欲遭践胡青青,其罪恶真是大地作纸,江河为墨,树枝当笔,书不尽啊。
我说过的,让你知道我黑马家不是好欺负的,但我不能打他、杀他,那样我就是阶级报复,现行反革命、杀人犯。
一个好主意窜入心头,我为我的聪明多智而自豪。
我挑选了一个又大又圆又大绿中带黄的瓜,取下挂在裤带上的小也,用拇指在刃上试着刮了两下,挺锋利的。我用也在瓜上刻一个“口”字,用也类撬下那“口”字的中心,放在一片叶上,然后,脱下裤子,屁股对着那口,拉了泡屎,对着口尿了一泡,然后将刻下来的那块瓜用瓜叶垫着提起,又放起口里,又摘了几片瓜叶,挤些汁放进口的缝里,把那尿洒出来弄湿的土,用刀子剜些抹在缝子上。
王翻身,他妈的,老子让你知道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完成这一杰作,我又用南瓜叶把刀擦净,急急忙忙跑回家。
我没敢对任何人讲这件事,中午只是闷着头吃饭。不过,那顿午饭,我再也吃不出香味。
久而久之,我把这件事忘了。
可是有一天,王翻身气势汹汹地把社员召集到大槐树下,臂头盖脑地骂起来:
“日他妈,是哪个王八羔子给我的南瓜里拉屎拉尿,害得老子弄了一案!”
人们都放声笑了。
我想象子,王翻身把在瓜里汹 了多天的尿屎流到案上,那味道一定熏得人头昏,王翻身不熏昏,也定要气昏。
因而,我笑得很开心,笑声带着刺耳的尖叫,我不知道,我是在笑自己的成功,还是在笑他人的惨败,也许,我是在笑这王八羔子终于体会到被玩弄的滋味,尝到耀武扬威的恶果。王翻身,你狗东西本来吃了才对!
王翻身被笑声激得更加恼怒:
 “笑什么?笑?狗日的敢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不想活了!有胆的,你站出来让老子瞧瞧,让老子看看你是姑娘生的还是寡妇生的,有牛牛还是没牛牛。你他妈的要是婆娘生的牛牛娃,有爹有娘,有底有面,你就站出来……”
人们似乎没听见他的粗鲁的叫骂,依然笑着,有的掩嘴偷笑,有的竟毫无忌惮地狂笑,有的唧唧嘎嘎议论。队长平日那唯我独尊横霸天下的威仪失去了控制力,人们唯命是从逆来顺受的奴性也荡然消失。
有人还尖利地吹起口哨。显然是为这一壮举叫好。
“谁,谁吹口哨?”
王翻身四处用眼睛恶狠狠扫着。
其实他知道是谁,不过那是一个贫农的后代,他不敢怎样,只能装腔作势吓唬吓唬。
“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打击贫农,便是打击革命’。社员们,这不是捉弄我,跟我过不去的小事,这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不是把矛头对向贫农?是不是陷害革命干部?生产正在紧要关头,把我气病,是不是想破坏生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声了。
几个身份不好的“黑五类”及其他们的家族都低下了头,瞅着地面,有的人,腿都抖起来。
我没想到他把话题引到这儿,心里也一下子沉重了起来。但我仍面不改色心不跳,装作不在意地瞅着他,右脚在地面上画着“怎么办?怎么办?”
“有种的?好汉做事好汉当,别连累大家。今天杏不出来,大家就别上工,都站着站一天,都没工分。再没人承认,我上报大队、公社,叫公安局来破案。一句话,老子非杳出来不可!杳出来了,罪加一等,耽误了生产,全体社员的误工,都要他狗日的赔偿,还要送他进笼笼……”
人群里唧咕起来,有人喊了:
“谁干的,站出来,别让大家挨骂受罚!”
“就是么,也太缺德了,有啥过不去的,这么整人。”
“队长一天为集体忙得啥样的,还整队长?真是打击革命干部,破坏生产……”
人啊人,你们不也背后骂王翻身吗?你们不也捉弄过傻社会吗?你们也不是说有机会要好好整他吗?怎么他一说阶级斗争,你们就怕了,就倒向他?刚才你们不是不还笑他吗?刚才不是还为我的杏作叫好吗?
我心里涌出一股无名火,也涌出一种凛然的大义。
我挺身而出,模仿着电影里的八路军战士、共产党员,在日本鬼子威逼群众要交出八路、八路军总是挺身而出,觉着而冷静地说:我是八路,我是共产党。
我走出人群面对着王翻身,冷静而沉着,大声说道:
“别查了,我干的。是我用这把小刀刻的,给里屙屎的!”
王翻身愣住了。
群众愣住了。
大槐树下猛一片沉寂。
沉寂之后,王翻身猛地象一头恶狼般扑来,抓住我领口,“啪,啪!”左右开弓,打了我两耳光,骂道:
“黑马,日你妈,我把你咋得罪了,你这样害我?”
我无法回答。我不能说你卖了杏花,我恨你,卖杏花是卖他女儿,与我无干;我也不能说,你批斗我哥,我恨你,那成了阶级报复;我更不能说你遭踏胡青青,那成了犯罪,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能判几年刑的,但这不是一句话的问题,要调查,要取证,会弄得满城风雨,刚进城工作的青青怎么有脸见人?何况我哥曾曾反复叮咛不许外传。
我沉默了一会儿,急中生智,说:
“我开玩笑!”
“日你妈,你这叫开玩笑!”
他第一次指名骂我,我硬忍着,这次我火了,我说:
“我干的事,你不管咋着,不许你捎我父母!”
“啪!”他又打我一掌。顿时,口里泛起一股令人作哎的咸味,我知道是腮帮子在牙齿上垫破了。我朝地上吐一口,唾液带着血渗进土里。你打吧,打死老子也不怕。老子总让你把屎尿流到案上,那案会一辈子都有屎尿味儿。想到这儿,我不觉得被打的痛,而是想开怀大笑,只是没敢笑出来。
“你这样害我,分明是阶级报复,你还说开玩笑。日你妈,这叫开玩笑?”
“不许你提我妈!”
我愤怒地指着他,心里说,你狗东西再骂我妈,我揍死你!我哥想娶你女子,让着你,我无所求,不会心疼你。
“不许我提你妈,你妈要你野种,还怕人骂?日你妈,我就日……”
没等他再骂出来,我早已握好的拳头已忍无可忍,对准那蛮横的脸直冲过去,直冲得那家伙爬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我站在那儿,横眉冷对:
“你再骂?”
他爬起来,指着我:
“你敢打我,日你妈,你……”
我又是一拳。
他摇晃了一下又倒在地上,捂住脸吼叫起来。
这时,乡亲们上来拉我,实际,他们不拉我,我也不会扑在他身上打。这两拳就够他受的。
这两拳,是我平生最快活的两拳,我就象在拳击场上荣获拳王一样,心里美滋滋的,乡亲们拉着我,我的感觉倒好象是我的崇拜者拥戴着我。
在我沉醉在拳王的幻想里时,王翻身叫开了民兵,让人找绳子,要把我吊起来。
谁在我耳边咬了几句,被事弄昏头的父亲才知道事的严重,他脱掉鞋子,猛地向我扑来,边骂我,边扬着鞋: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咋坏到这个地步,老子今天毁了你……”
他分开人群,隔着谁的肩头,就朝我脖子上打一下。
有人喊:“黑马,快跑!”
我不跑,看他有啥本事都使出来,吊吧,打吧,打不死,我还是我;打死了,我也就不再受苦受累,这样的生活,我早都活腻了。
父亲在我肩上,用鞋抽打着,开始我并不觉得疼,后来我才明白,他不过是做样子,给王翻身看,给乡亲们看,解王翻身的气,见我不动,他就越打越恨。
我就是这么个犟脾气。
从小到大,父母打我,我没跑过,没求过饶,直到现在,我还以为这样倔的人有志气,能成事。我讨厌那些嘴巴太活、太甜,要挨打不是求饶就是拨腿就跑的孩子。我认为这些人不能成大器。如果在战争年代,这样的人让敌人抓住,肯定是叛徒。试看伟人的传记,拿破仑、毛泽东等无一不是这样。
我跑了,事情能完结吗?中国有句俗话;跑了和尚跑不了事(寺)。我喜欢今日的事就今日了结。我不能当初屙屎拉尿逞英雄,今日就变成狗熊。我不跑。
父亲打得气了,狠了,我感到背部火辣辣地疼痛,我咬紧牙关,不吭声。
“黑马,你个犟种,你要气死我!”
父亲的话分明告诉我,你不跑,你就是要气死我。
但我仍没动。
我心里说,爸,我跑了,王翻身会放过你和妈吗?你们软弱好欺,他会欺负得更厉害,我闯下了祸,灾难就由我来承担吧!
爸也打累了,乡亲们硬把他拉开。
我直挺插地屹立在大槐树下,就好象电影《红色娘子军》里的党代表洪常青等着南霸天用烈火焚烧自己一样从容。
人们一下子静下来,但谁也没有离开。
这出戏演得太精采了。王翻身演给大家看,要让大家在剧中看到他唯我独尊的威仪,让人们明白、理解、他是这个团体中的国王——主宰着每个人的命运。他的利益、威信不容侵犯。而我在这出戏里,演得太自私、太自信、太有个性。我演给自己看,但不能不让大家看。王翻身和众多的观众也许以为我是个配角,而我自己却认为王翻身不过为我的一次人格升华显露成功地充当了配角而已。我不是洪常青、吉鸿昌之类的英雄,不需要荣誉勋章或死后立什么纪念碑。我是人,是一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人,一个平素不起眼,容易被忽略的人,需要尊重。今日,我为争得一次应有的权利和自由表现出了人的本质。我不乐意老象祖先那样爬着走。值得庆幸的是,我这个早已被人遗忘的政治残废人,竟使这个沉睡的赵家堡有了些许震荡,象投进水中的石块,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也能从未有过的这么引人注目,让人关怀,也让人仇恨。
王翻身叫来民兵,拿来绳子。我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反抗只能带来对立情绪,吃更多的苦。我把手伸出去,随他们怎么绑。
王翻身不放心,拨开民兵,自己亲自绑,似乎不是捆绑有知觉的人,而是绑柴禾,让绳子深深嵌进我的肉。
我不动,也不说话,看也不看他,虽然很疼,但我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示出无比的硬气。
他们把我称在老槐树上,弄得树枝上的吊的大钟叮叮当当乱响。
那大钟原是孔庙里的,钟上铸有村民捐银的数目和名字。
唉,生活真有意思。人总是顺从和屈服自己心中 那种东西,然后制造出一种存在。这种顺从和屈服,有可能百十年千十年把人童化成自己的奴隶。其实说穿了,那就是人的奴 性的根源正在于自我本身。因之,人往往需要突破自我,超越自我。但是,人粉碎别人给戴的枷锁容易,而要挣脱自己锁的锁链则很难。
吊在空中,看着古钟,我觉得我了不起,因为我竟能同文庙的古钟挂在一起,象古钟一样,被王翻身敲打,我的确上了档次。
王翻身把皮条拧成几股,站在树下吼道:
“你他妈的皮松了,老子今天就要给你紧一紧,让你他妈的,今天尝一尝,是你的小刀硬,还是老子今天的皮条硬!”
“啪!”
王翻身抽了一下:
“说,是谁让人干的,是不是地主分子的儿子赵玉仁让你干的?”
王翻身他妈的,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石,但搞政治真是一把好手,他要我把事情往我父亲身上扯,好把我一家子都拉扯进来。但我也不是软柿子,他想怎 么捏就怎么捏。
我瞅了一眼,以沉默表示反抗。
王翻身的皮条,象暴风雨般地向我袭来。我感觉不到害怕,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感到满足,感到痛快,感到平衡,感到希望的幸福。打吧,打吧,打吧打吧……
在皮条的毒打下才显示出我的性格,不屈的精神,伟大而崇高的人格;才显示出你王八羔子的卑劣、凶残、狠毒、以及渺小。想挖出阶级敌人,再一次到公社革委会去领奖,去充当阶级斗争的先锋,去巡回演说你用毛泽东思想,抓革命促生产的丰功伟绩。你一个大文盲、大流氓能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能理解毛泽东思想的精髓?你知道什么是对立统一吗?知道精神来源于物质而又作用于物质吗?你屁都不懂!你能无所顾忌地驾驭一个小社会,让人不可思议。这简直是中国这段历史的奇迹和悲剧。也许我们国家太穷了,穷到了不知如何用人的地步。如果有可能,我将以我的爱心和忠诚,建议我们伟大的党,把文盲和固执者从党内清除出去。在社会主义建设阶段,我们需要步调一致、无限忠诚以形成高度的集中,但我们更需要科学化、知识化、哲学化、美学化的高度独立的民主个性。只有这样的民主个性形成的集中力量才会推动社会快速前进。集中王翻身这样愚昧的个性,形成的集中力量,只能摧毁一个社会,而不能建设社会……
“说,是谁让你干的?说出来,老子饶了你!”
王翻身打累了,需要休息,又停下来逼问。
“呸!”
我朝地上吐了一口。
我觉得,我这一吐,无限威风,无限勇敢,无限坚强,显示了一个共产党人对于刽子手的无比蔑视。真的,我那会儿把自己当作被捕的地下党,而把队长这个革命干部当成了反动派。王翻身恼羞成怒,骂道:
“你还熊硬!我叫你硬!”
皮鞭一下狠过一下地抽打在我身上。
“你今天不说出幕后策划者,我不饶你!”
我忽然感到浑身火辣辣地疼起来。胳膊腕儿象断了似的,背部、胸部、腿部,似乎有无数条毒蛇在咬我,象无数的野狗在啃噬我的肉,啃完了我的肉还啃我的骨头。我想说,王翻身,因为你想强奸胡青青,我哥打了你,你才退婚,拉我哥游街;你狗东西把队上走的几个女知青都睡了,你还是人吗?不该吃屎吗?但我咬住牙,不能说。我说了,你还有勇气抡皮鞭打我吗?你还能在队上耀武扬威吗?但我说了,这些女知青就完了。世俗不因为王翻身的无理和野蛮而原凉女人失去贞节。那些女知青有的可能刚谈上恋爱,有的可能已新婚。我说了,他们就可能夫妻分手,有的会失恋而自杀,她们活着,人们也会说三道四。从此,她们失去一个女人原有的地位,在经过忍受屈辱而获得幸福之后,又走向痛苦。我说了,王翻身就得进地狱,你的傻社会就会失去姐姐、母亲之后又失去父亲,你一家就全完了蛋。我能说当初给瓜里拉屎拉尿的想法吗?我只能充当一个坏蛋和一个硬蛋。上帝呀,让我承担这一切磨难吧!谁让我当初萌发报复罪恶的正义之心而种下承受苦难的种子……
“咣——”的一声,那口钟从树上掉下来。它是因为我的身体摇晃牵动着它的摇晃而磨断皮条掉下去的。我低头看看那口滚了几下的静静躺在那里的古钟,心里说,古钟啊,你是不屑于同我同挂一树,还是不忍心看我遍体鳞伤?还是看不惯王翻身的野蛮而欲自毁?我想,孙庙里的古钟,具有千年文化的古钟,你一定是忍受不了王翻身亵渎文明而自毁其身以表示抗议或警戒后人。可是,你同我哥和杏花一样悲哀,死都死不成。他们不久还要把你挂上去,王翻身依然每日数次地用铁棒敲击你,用你来号令赵家堡。人们已习惯了你的号令,没有了你的声响和王翻身的吼叫,人们会感到生活缺少了点什么。人们会生活得更加无趣,无希望。古钟旁边是傻社会,他正痴呆地看着这一切。我看不清他那无神的目光,是在欣赏他父亲的威武,还是可怜我的不幸。我曾暗中应诺过杏花姐和我哥,以后要照看社会,杏花走了,我哥走了,如果我公布了王翻身的丑闻,他也被抓走了,我能照顾得过来这个傻瓜吗?我自己都穷得连吃饱饭都困难,有什么能力来照顾他呢?打吧,打吧,队长,王翻身,我不怪你,打死我,保全你一家,保全无数个家庭,我死得值得。我想睡觉,想睡着不再醒来。一个黑洞仿佛在我的生命中扩展开来。
突然,我被一阵熟悉的,又如同惨叫般的声音从那黑洞里拖出来:
“翻身叔,别打了,是我让他干的,真的!队长别打了,我给你跪下了,要打就打我吧!”
我睁眼一瞧,香缠嫂真地跪在了王翻身面前,哭求着人,那泪水弄湿了脸,可见哭得时间很长了。王翻身的皮条,想让我滴半点泪,简直是痴心妄想,可是看见嫂子跪求队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想哭,想放声大哭,哭这老汉撒尿一般没劲而又没完没了的日子,哭我家和我自己黑得象染缸一样的命运和前途,哭我那从结婚那天起就意味着守寡的嫂子,哭那又漂流在外的哥哥,哭死去的还没有死去的所有的人。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心头被一种难以抵制的力量驱使着,这力量便是恨,恨王翻身凶残、野蛮,横行霸道,恨我嫂子没骨气跪在这老畜牲的脚下。
我气愤地,强打精神吼道:
“起来,嫂子!我不值得你这样,谁也不值得你这样,起来!”
“黑马,你别说了,我求你!”
望着她那苦楚、悲切、焦急的样儿,我的心碎了。我不也再看她,也没勇气再充硬汉。
“翻身叔,我求你放过他这一回。他年青,不知道啥。你教育了他,他再也不敢了。我代表全家求你了,翻身叔,开开恩吧,我们不会忘记你的好处……”嫂子抱住他的腿。
“他叔,我们求你,饶了娃这一回吧!”
我妈竟也走上前,同我嫂并排跪在王翻身脚下。
我的破碎的心,如同打了的玻璃瓶般在路上又经车碾人踩,成了粉末。
天哪,是什么让我们这样可悲。妈,我不值得你给他狗东西下跪,平民的膝头,虽然不值钱,但宁可跪木刻的纸画的偶象,不可跪王翻身。王翻身不是就要我家的好看么?这场戏,我从主角完全变成了配角。其实,你们不求他,看他王翻身怎么下台。妈,你疼儿,嫂子,你疼兄弟,其实,我今天站出来的一霎那,我就做好了牲的准备。让他打死我,打死我这个给他南瓜屙一泡屎的坏青年,他今天受到人们诽议的惩罚,日后党政军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我早都不想活了,活腻了,让他的皮条代我自己行使死的权利,我落个硬气,他落个毒辣……
这时,王翻身踢开了我嫂子,推倒我的母亲:
“滚开,他今天不认错,我就打死他!”
看着他对嫂子和母亲这般无礼,要不是被吊着,我非掐死他不可。我恨我刚才没有打倒他之后宜将剩勇追穷寇,把狗东西打死,我恨自己善良和懦弱,咬破了舌头,向王八蛋脸上猛吐一口。
王翻身那本来就很猖狂狰狞的脸更吓人了。
有人在笑,有人吓得身子缩成一团,谁家的孩子无缘无故地尖叫着哭了。
王翻身抹了一把脸,又疯狂地打起了我。
我的嫂子急了,象一只护卫狼嵬的母狼,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咬住王翻身的胳膊死死不放,痛得王翻身“妈呀——”一声惨叫,抓住我嫂子的头发,把她的嘴同他的胳膊分离。
我看见我的嫂子,嘴里噙着一块滴血的人肉。
“臭娘们,我让你咬!”
王翻身顾不得伤口,拾起皮条,发疯地抽打我的嫂子。
我的心在抽打中一阵一阵痉挛。
“放开我,你这个老杂种!”
我不住地吼叫,蹬动着身子,期冀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可是,当人的文明和智慧被野蛮禁锢起来时,人是无能的,无能到了完全失去人的资格。是的,我无法搀扶我的母亲,无法阻挡王翻身抽打我的嫂子。我无能到自己想屙想尿也不行的地步。
失去自由的人,如同失去自由的猪、牛、狗一样。虽然人有思维、能说话,但你没了自由,你的思维和语言也就没了功用。如今的我,仅有的权利只是牢牢记住这一切,记住这段滚血的历史。
“民兵们听着,我以大队民兵连长的身份命令你们:把庄香缠和赵黑马这两个现行反革命捆起来,押送公社!”
几个人立即扑上来捆我嫂子。
“赵玉仁,站出来。”
王翻身指着我父亲。
这个抗美援朝为祖国、为国际共产主义浴血奋战过的复转军人,象听从自己连长一样站了出来,不过不是雄纠纠、气昂昂,而是无精打采,萎糜不振,低着头,一副准备受灾难的样儿。
“听着,你老子死了,地主分子帽子由你接替!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每天晚饭后到我家向我汇报改造的情况。今天,我命令你用大粪把你家的大门涂一遍,让人们晓得你家的人都是从屎里爬出来,思想又脏又臭。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如果有一丝儿缝儿没涂到,老子从公社回来再同你算帐!”
“是。”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同其他四类分子一起扫街道!”
“是!”
我感到父亲和祖父一样地驯服、可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父亲你为什么这么软弱?为什么这样任人摆布,任人牵制,任人阉割?你的军人气质呢?在雪地里潜伏一夜纹丝不动的坚韧呢?用刺刀连连刺杀两个比你高一头大一膀的美国佬的那种勇敢呢?父亲,才不到十十年就完全消蚀尽了吗?是岁月的风雨,还是政治运动的烈火,把你那军人的气质,甚至连男人气质都消融了!你看你那样儿,你还是个人吗?还有人的个性吗?你还不如死了!
我想到,老舍先生倒是死了,全落个自绝于人民的罪名;诗人艾青被流放到新缰,美其名曰劳动改造;马思聪被逼不堪忍受出逃,命是保住了,却背个叛徒的名声整辈子洗不清。叛国,再没有比叛国更让人唾弃了。可是,当人们在本国找不到自己被爱,也找不到爱的目标时,甚至连爱国也不能时,也许人们应该到外国去找爱。我当初就想逃到国外去,但我也怕落个不屑的炎黄子孙名声,我终于没出走,连村也没出走。可是,对于那些整天喊着爱国、爱党、忠于人民、忠于毛主席,而实际无知得不能给党、国家、人民做出点滴贡献,反而经常为国家、为人民、为党造成损失的人,我是一点也瞧不起的。爱国,不仅需要热情,而且需要才智。因为,国家的强盛不是依靠高昂的口号,而是要依靠知识科技。而我们今天却把知识践踏,把有知识的人视为反动,我们的国家还不可悲吗?我们的民族还能振兴吗?
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捆好香缠嫂,又放下我。
我们被押着送往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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