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上帝创造人的时候,给人的器官大致一样,器官的功用一样,耳朵是用来听话的,嘴巴是管吃、喝、说的,生殖器是用来传宗接代的。
唯有大脑复杂,虽是用来思维,但因受性格、文化、地域等等诸多因素影响,对同一问题,各人的大脑认识不同,分析不同,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同。
思维造成人聪明与笨蛋的差异。
聪明分为大聪明和小聪明。
小聪明,事事反应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风传舵,顺水行船,事事占尖儿、出风头、不吃亏,人人都夸他能干。
大聪明,貌似常人而非常人了。大聪明的人具备三点:一是对事能唯物对待。钱丢了,不要抱怨自己不小心,把自己悔、气出病来;也不要痛恨贼恨得咬碎牙齿。现在只说钱丢了咋办。是借钱继续办事,还是如何多赚钱挽回损失?很快找出一个最佳处理问题的方法。不怨天尤人。唯秀,讲究一个对具体人、具体问题、具体环境要用不同的具体方法对待。二是师法自然。老了、庄子都讲师法自然。实际人们在不断的师法自然,飞机在天上飞,是在归法鸟;轮船、潜艇在水里游,是在师法鸭子、鱼。中国武术师法自然,练成了狗拳、虎拳、猫拳、鸡拳、鹤拳、蛇拳、螳螂等。师法自然,还有一层顺其自然的意思。主观的努力,不一定使每件事成功。努力是必要的。顺其自然不是消级,当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易失败。为了,失败了,没什么,为是尽心,是做主观上的努力,失败了,是意想中的结果,剩下的是,如何利用环境重新干自己能成功的事。三是悟性好,善于思索,善于学习,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很快总结出经验。悟性,是知识、是体验、是思维等等的结晶。悟性好,能看透事物的本质。大聪明,乃所谓的大智若愚。
笨蛋也分为大笨蛋、小笨蛋。
大笨蛋,表面上看起来眉清目秀,口齿伶俐,实际上遇事不动脑子,人云亦云,让人家把他卖了,用卖得的钱请他吃羊肉泡,他还一个劲喊香,并对请他的人感恩戴德。喜欢耍小心眼儿,给人挽个套儿没遮掩,精晃晃地露在外边。让人一眼就发现,就看穿,顺势将计就计,给他挽个大套儿。他去摘取自己小套儿却钻进别人大套儿,还浑然不觉,象一只苍绳粘在蜘蛛网上,死之将至,其还充满信心,夸自己长得又黑又大。
小笨蛋,内外相符,让人一看就是笨蛋,说话说白话,干活出蛮力,出门吼秦腔,上炕打呼噜。无所事事,无所用心,你说咋办就咋办。脖子上也长个脑袋,但这个脑袋 一个雷达接收台,没有分析问题的软件。有一个躯壳,如同行尸走肉。

王翻身有时象个大笨蛋,有时是个小笨蛋,介乎于大笨蛋和小笨蛋之间,属于中档。
王翻身没有料到我这么硬气,更没米到我嫂子这么聪明。
回村的路上,我们同吴主任再没讲话。
他低头走着,一脸严肃。
我们是不同阶级。他同我们界限分明,无话可说。
我们对于他敬而远之,不敢,也不必攀谈。
有吴主任前边走,我同嫂子该讲的话也不能讲。
我心里一直在分析着,王翻身在毒打我和嫂子之后,在他把我们押送公社之后,是否火气未消,还真的让我父亲用大烘涂我家的门。我父亲会不会苦苦哀求,而总是不涂。或者,我父亲忍无可忍和王翻身又打起来。
我不希望涂,也不希望打。
自己担粪涂自己门,太有失人格。那我当初的拉屎拉尿,昨天的流血流汗,就完全丧失了意义。这场悲剧,我就失去了主角的位子,悲剧也就太悲了。
走到村口,一股风迎面吹来,我闻到一股奇臭的气味,吴主任也用手掩了鼻子,头都不由得偏了一下,似乎为这股风让路。
我看了香缠嫂一眼,她看了我一眼,彼此心里都明白。
我的头嗡的一下有斗大,又一阵阵发痛。
我不知道是怎么进村子的,不知道人们怎样议论。我只知道,当我们走近我家门口时,我不由得停了下来。我不想看,但又由不得把头转向家门。
我家门关着,乌黑发亮的大门,上边满是黄黄的,黑黑的屎痂。苍蝇,成群的苍绳在上边爬行、歌舞。
我感觉到,那苍绳就爬行在我的心头,弄得我的心痒痒的难受。我想吐,但我把吐出来的东西又压回去。
泪水,却没有让理智压得住。
我叹息,叹息我的父亲怎么就那么毫无骨气,任凭王翻身摆布。
父亲,昔日曾在美国佬面前吒咤风云的战士,竟被岁月消蚀得成了一根枯烂的木桩。这根木桩,却又被政治运动制造成了一架顺从于操纵者意志的机器。
我恨王翻身,得理不饶人,愚昧而残暴,无知而又恶毒、阴险。他打了我,打了我嫂子,还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我之法,法我之过,何其残忍也。
王翻身,看谁这回能硬过谁?
我心里这样说着,硬着头皮路过我的家。
来到王翻身家,我看见社会正在端着碗吃饭。
我们的来到,他不惊奇,也不招呼,只是傻乎乎地望着。
他胸前已被污垢染得象墨炭,衣服敞开着,袖子扯了一条大口子,裤子左腿成了布绺绺儿,母亲的死亡,姐姐的出走,使这个傻子失去母爱而更显得可怜。
这个家,还算个家吗?如其说是人住的地方,倒不如主间神住的地方。它象一个经久未修已断了香火多年的古庙,到处是灰尘,到处是柴草,到处是蜘蛛网,让人感觉似乎多年都没动过扫、笤帚,更不要说用水擦洗了。几件破旧的家具,斜躺横卧,杂乱无序,显示着衰败。走进屋里,让人产生一种可怜和绝望的感觉。唯一显示生气的,是墙上的几张“五好队长”“五好党员”“五好民兵”之类的奖状,一张毛主席象张贴在炕里的墙壁上。毛主席微笑着,非常和蔼而慈祥。
“翻身!”
主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大概不想走进这个屋子,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屋子里的贫穷和杂乱厌恶,但他并没因为他的部下、他的臣民们这样贫穷而惭愧、愧疚,也许心里还有几丝蔑视。
王翻身听到喊声急急忙忙从屋里跑出来:
“哦,是主任来了,快屋里坐!”
他倒格外热情,端着碗的左手和缠着绷带的右臂向前一迎,象清朝的公公迎接皇帝,一脸灿烂的笑容和一身的奴气。
吴主任没动,淡淡地说:
“屁小的事,你弄得天大。黑马给你开个玩笑,你骂两句就过去了,送到公社干啥?”
王翻身大概这会儿才看到我们两个已站在屋里,看了我们一眼,眼里充满迷惘。然后,又看着吴主任,带着气求的口气辩解道:
“吴主任,他黑马地主嵬子,敢给咱贫下中农南瓜里拉屎,这还不是阶级报复?还 不够现行反革命?香缠还咬了我……”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乡里乡党么,啥事都要纲上线,你看你,把人家娃打成啥了。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斗走资派,地富反坏右都文斗,黑马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么,你把人家吊起来打,军阀作风!共产党不兴打人,兴讲道理。你给黑马赔个不是,认个错,再别胡来!”
“吴主任,我还给他认错?”
王翻身感到有些委屈。是的,他想着,我们一定会坐牢,没想到公社革委会吴主任,一把手,能亲自送回来,还要让他认错。他思想肯定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看了我和嫂子一眼。我和嫂子昂着头,不看他。我们感到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吴主任手背在身后,说:
“咋了?你不认错,难道还是我认?毛主席说,下级服从上级,你就按我指示办,没错,对你有好处。就这事,我党政军要回公社,大事都忙不过来,为你这点小事没处理好,还让我跑一趟。”
吴主任想走,我和我嫂子上前挡住,我说:“吴主任,我家的门咋办?”
吴主任诧异地瞧着我们:
“门怎么了!”
香缠嫂一指王翻身:
“他全部用屎抹了,臭了我家不说,一村都臭的吃不下饭。”
吴主任回头气愤愤地盯着王翻身:
“王翻身,你他妈的,干的好事!我就说怎么一进村就闻到一股臭味,简直是胡整!赶快派人洗净!”
“是是,我马上派人洗 净!”
王翻身一下子软了,低着头,哭丧着脸。
我说:“不行!我要他担水亲自洗。”
王翻身,你不要说你在村称王翻霸,我黑马今天就要你威风扫地,丢尽面子……
“吴主任,你看,这……”
王翻身有些为难,乞求地瞧着吴主任。
吴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
“黑马,你是个不错的青年,有才华,我听村里人议论过你。王队长这件事是有些过份,打你,我批评了;门上抹屎,我批评了。他也认错了。毛主席说,犯了错误,改了就是个好干部吗!派人洗,我看就可以了。他是队长,还要负责队里抓革命、促生产的大事嘛。”
“不行,非要他亲自洗不可!”
我嫂也站出来支持我。
“我不洗!”
王翻身一听吴主任的口气,立即强硬起来,在我们面前头一扭,又是一股自负的神气。
吴主任瞅了王翻身一眼,又回头劝我:
“黑马,你是个有前途的青年……”
他妈的,我成了有前途的青年,我差一点成了现行反革命被判刑坐牢,这会儿我有了前途?我这个地主的狗嵬子,能有什么前途?吴主任就是吴主任,比王翻身会说话,会处理事。但吴主任你不了解,我黑马象马一样烈,也象牛一样犟,要不烈不犟,我能让王翻身打成这样?能让王翻身逼着我父亲用自己的屎涂自己的门?我要为父亲争回这口气……
我脑袋想着,心里愈回生气,吴主任讲了些什么,我只听了前边一句,后边什么也不知道,等吴主任一停嘴巴,我只是倔强地说:
“我就是要他亲自洗,他不洗,我就让那屎继续留在门上,让全村人闻着!”
“黑马,怎么我说话你都不听了?”
吴主任有些火。
嫂子接了腔:
“吴主任,按理说,你说咋办就咋办。但队长把事做绝了,你知道谁给我家门上抹的屎吗?”
“谁抹的?”
吴主任有些迷惘,看着王翻身。
嫂子指着王翻身说:
“是我爸自己抹的,是他逼我爸自己往自己门上抹屎。人也打了,也吊了,捆了,还逼我爸给自己门上抹屎!我爸参加过抗美援朝,是革命军人,还给我爸戴地主分子的帽子……”
嫂子说着竟哭了起来。
“他不洗可以,我们就上县告去,把他的所作所为全反映上去。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这是新中国,新社会,共产党领导着,不是旧社会,他谁能一手把天遮住!”
嫂子今天真让我刮目相看,她的哭和泪水充分表现了委屈,足可以打动人,她说的话,软中有硬,而且处处维护党的威信。绝了,嫂子真是个女中英豪,足可以到国外去当大使,或者当外交部长,让她当个谈判家,准是谈一个成一个。
吴主任果然让嫂子震住了,稍停顿片刻,手一招,把王翻身叫到一边,压低声音,但却分明让我们能听见,说:
“你他妈的把事弄大了,怎么乱搞知青?搞知青,要杀头的,你知道不?他们要到县里一反映,你他妈的完蛋了。我当公社革委会主任,本来应该查你这事,把你捆起来。但考虑到你对党还忠诚,再说,把你狗东西抓了,瓜社会谁管?我把他俩挡住了,把责任承担了……”
王翻身腰猫得似乎要跪下来的光景,双手打着拱,象鸡啄米:
“吴主任,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我下辈子做牛做马继续报答。”
“不要报答我,报答党,报答毛主席。你去把门给洗 了,把队管好,再不要出事,再出事,吃不了让你兜着走!”
“我洗,我洗,我一定照你的指示办,把队上事管好!”
王翻身至今才明白其中奥妙,再也强硬不起来,精神一下子萎靡起来。
吴主任走过来说:
“黑马,香缠,队长做事是有些过分,我刚才批评了他,就让他洗。你们也再不要好事,再好事,别导我不讲交情,要南助队长把革命、生产搞上去。你们家里成份不好,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嘛!再说,香缠还是贫农出身,要坚决听党话,无限忠于毛主席,走社会主义道路嘛。”
吴主任先给我们点凉眼药水,后边再抹一点辣椒粉,这翻话,人情味渗透着政治,政治带着流氓气氛,也是软中有硬,硬中带软,妥协夹带着威胁,威胁又披着政治外衣,绝了。我对吴主任也不仅刮目相看,我觉得他是一块政治的料子,仁途有前途。后来,他虽然在清查文革“三类人”运动中受到一点挫折,但还是顺利度过,最后干到地委副书记。这是后话,就此打诠。
吃过午饭,王翻身担着水桶,手提着脸盆,拿了一把烂笤帚,向我家呼悠悠走来。
这一消息没人传播,可是满街人都知道。
有人明知故问:
“队长,你担水浇啥呀?”
“浇你娘的脚。早晨吴主任到我家来,嫌我大人给娃们计较,批评咱当干部没肚量,给人家门上抹屎,臭了一村人。我当即给吴主任表了态,说我立即亲自洗,我担水给黑马家洗门去!”
他说得轻松而自如,似乎真的是那样。
没有羞耻,没有内疚,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
一伙孩子跟在他身后,使劲喊着:

“王队长,真厉害。
把个黑马吊起来。
又是打,又是骂,
黑马就是不害怕。
用屎抹了人家门,
全村臭得不可闻。
吴主任,进了村,
骂他做事伤民心。
翻身只好来洗门,
你说丢人不丢人!”

王翻身用笤帚蘸了些水,向孩子们洒去,骂道:
“你娘的脚,丢啥人?这是为人民服务!”
到了门口,王翻身放下担子和手里的脸盆、笤帚,朝屋里喊道:
“赵大,我给咱洗门来了。”
我父亲仓惶惶迎出来,讨好地说:
“队长,坐,坐。不要你洗,不要你洗,我来,我来!”
父亲说着就去拿笤帚和脸盆。王翻身装作挡的样子说:
“我来,我来。”但并没有真挡。
我当时其实站在门外,在等着他来。他来了,我并没有理他。看见父亲过去要洗,我气不打一处来。父亲,什么时候,你才能找回人格,找回尊严,找回你当年的你?你就这么贱,这么容易满足,这么容易让人欺哄?我走运去,一把压过他手中的笤帚和准备倒水的脸盆,“哐当!”一声丢在地上,指着王翻身:
“你洗,你不洗,我就去找吴主任!”
王翻身忙说:
“我洗!我洗!我挑水来,就是要亲自洗嘛!”
我走到一块石前,蹲了上去,虎视着他。
王翻身,不敢看我,弯腰从桶里倒了水,一笤帚一笤帚洗起来。
门前围了好多人,都来看热闹,嘀嘀咕咕议论着。
王翻身没有了话,大家都不说话,都看着他洗。
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不少人瞧着我,眼光里露出敬佩和羡慕的神气。
其实,我心里都有些内疚。看着他那可怜的样子,我感到我似乎成了旧社会的工头、地主老爷。我真想上前夺过笤帚自己洗。他毕竟是一队之长,是我的长辈啊,但自尊心拽着我,不让我动。
这次较量不是较量权力,而是较量人格。嫂子帮我用计谋战胜了王翻身,但我们胜利的不是计谋而是人格。他曾当众侮辱过我哥,侮辱过我,侮辱过我父亲。我们一家,在他面前失去过多少自尊,多少人格,那是无法计算的。这次较量峰回路转,让他也尝尝失去自尊,失去人格的滋味。我帮了他,并不能证明我的慈善,大家认为我还是怕他,他还是队里的土皇帝。工头就工头,财主老爷就财主老爷吧,我今天就当一回。爷爷当初是不是这样对待过穷人?据爷爷自己讲,据乡新反映,没有过。今天,他的孙子却威风了一回。想到这儿,我走运去,指着门:
“这儿,这儿没洗净,再洗;那儿,还要用水冲。”
我一只手背在后边,装腔作势,比比划划,焉然一派大人物的样儿。
王翻身唯唯喏喏,唯命是从,看也不敢看我。
我猜想,他心里一定恨死我。他的心很气愤,但脸部肌肉还要放松,内外不一,心里一定咕嘟咕嘟象油煎一样难受。
我记得那年队里组织拉炭,两人一辆架子车,组成一个浩浩荡荡的车队。去时大家轮抽象坐轮换拉。拉的也吼,坐的也吼,桃桃乱弹吼成一片。杨志荣、刁德一、江水英、李玉和等等,正反面人物一起登场。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大家不在乎欣赏,而重在渲泄。那一吼一唱,比酒的功能强多了,什么烦恼、忧郁,全都烟消云散。而且这一吼,还把心中多天的忧郁吼不见了。王翻身也许有这样的体会。大家都唱的革命样板戏。那年月,谁敢胡唱?唱旧戏,要挨批判的。可是革命样板戏就那八本,八本戏词大家也不能记完,唱一唱,就没得唱了,只好重复再来,再来两次就没意思,没劲儿。王翻身突然唱了一段《二进宫》,一会儿唱大净彦昭,一会儿唱正旦娘娘,一会儿唱须生杨四郎。那正旦拿腔拿调,还真有点名角赵正毓的味道。大家哗哗齐鼓掌。他一开头,大家又都唱开了。《铡美案》、《三滴血》《十五贯》《花亭相会》,唱得没停点儿。那个乐啊,在村里是很难找到的。回来就唱不成了,一千多斤重的沉车,尽够两个人拉,每上一次坡,到了坡顶都直喘气,连话都懒得说。距村不远有个大坡,坡长,也陡,非中途休息不可。大家歇在坡底下,都不想动,嚷嚷着要队长回村派人来帮推车。王翻身难住了。这时,突然坡顶出现一个穿红花袄的姑娘,远远看去,那身材婀娜多姿。
王翻身喊道:
“小伙子们,看,坡顶站了个花姑娘,咱们谁 一口气不歇最先冲上坡顶,把花姑娘奖给谁,让谁抱到树林里咋捏都成。冲啊——”
他抢先动身了。
小伙子们喊着“抢花姑娘了!”也都争先恐后拉起架子车朝坡上冲去。
冲到坡顶,大家傻了眼,那姑娘不是别人,是王翻身的女儿杏花。
小伙子们“吱儿——吱儿”乐得直吹口哨,笑得前仰后合。
胆大的还问他:
“翻身叔,奖给我们捏揣还是奖给你捏揣?”
王翻身的脸,本来一见杏花就红了,那小伙子一问,就恼羞成怒,骂开了:
“奖你娘的脚,谁再胡说,老子给他狗日的拼老命!”
震得大家谁也不敢再说。
当年,他给自己作茧,但他有力量冲破。今朝,他给自己作茧,却紧紧缚住了自己。
我看着他,想问他:队长,你那不可一世的威风呢?你那瞎撅乱骂的粗野呢?你那说一不二的自信呢?
但我什么也没说,指划了几下,我扬长而去。
我表面上向大家显示我的自信。他洗门,我边监督他都不监督,他不敢不洗净,而实际心里是不忍看他可怜的样子。
我的内心活动,全村人谁能猜透呢?
我嫂子,有一次同她拉闲话,她说穿了我。
“这个女人不寻常”我当时心里就冒上了刁德一的一句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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