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世上有许多事,是人们始料不及的。
《三国演义》里,蒋干没料到自己偷了一封假书,曹操没料到兵强马壮的八十万大军会惨败在小小周郎手里,周郎没料到在自己地盘上竟制服不了手无寸铁手摇鹅毛羽扇的卧龙先生,卧龙先生想不到自己祭烟魏延会扑进来一脚踹灭,魏延想不到卧龙死了还安排了人巧取他的首级……
人都有想不到的时候,有喜悦从天而降,有灾难突然发生。
无能者,让突如其来的事,弄得晕头转向,莫衷一是。
强者,善于应变,巧妙地处理突变,利用突变,化险为夷,借风行船,总是让事物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我和香缠把摩托车带到自己家门口,惊醒了打呼噜的父亲和坐在门口等我回来而打盹的母亲。
两个公安人员一进门,着实把两个老实巴脚的农民吓了一跳,以为黑马又惹出什么乱子。
香缠给客人倒水,我拉板凳让坐,顺便给父母吃了定心丸:
“爸、妈这两位同志来找我哥。”又回头问公安人员“你们说是落实这个孩子的抚养问题,对不对?”
“对,对。”
两个公安人员都忙着答。
“为什么要我哥抚养?是听人说我哥没儿子?”
“不,这个孩子的妈妈名叫杏花。她杀害了丈夫,判了死刑。是她让我们来找赵黑龙的。”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公安人叫说。
一听杏花杀了人,而且还杀了自己丈夫,我的一家都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呢?杏花多绵软,多善良,多懂道理,怎么会杀人呢?
可是公安人员千里迢迢跑来,能说假话吗?面对现实,我们默然无语,心头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疑惑、悲哀、压抑。
我不知道杏花临刑前,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哥,是出于对哥的信任,还是另有他图。我瞅了一眼孩子。孩子穿戴得整整齐齐,一双大眼扑闪扑闪,带着几分忧郁,望着这个陌生的家,静静地听着大人说话,动也不动地倚在那个 年纪大的公安人员怀里。
“我哥不在家,有啥事,你直接跟我爸讲。”
我对公安人员说。
那个年纪大的公安人叫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的父亲。
父亲又将信递给我。
我打开信,给全家人读起来:

黑龙哥: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离开人世。当然,你不会相信,不会相信过去连鸡都不敢杀的杏花,竟成了一个杀害丈夫的凶手,尽管那老东西在我心里没当过一天丈夫。我的丈夫永远是你。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相信,你的杏花有如此胆量,敢跟人动刀子斧头。可这是真的,龙哥!
龙哥,我被逼急了,实在没有了生跑。那老东西不是人,是牧畜,是魔鬼,穷凶极恶的魔鬼。杀了他狗东西,我死得值。那晚场里一会,老天爷就让我为你怀上了孕……

当读到这里,我一切都明白了。脑子里闪现出那个明月灿灿的夏夜,那个令我心跳耳红的场面……

“黑马,你念嘛!”父亲的声音打断我的沉思。是的,老人家至今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大儿子曾经想逃脱这个世界,抛弃他这个父亲,让他这个老汉继续承担灾难;不知道他的小儿子耍了个小聪明把他大儿子从死神中拉回苦脑怀里;不知道他的大儿子曾在准备死前,痛痛快快地做了一回男子汉,把一个姑娘变为少妇,母亲;更不知道,他的小儿子就躲在草垛里象观看电影一样看了人间最隐秘的事,耍了一次流氓……
我又读下去。

那晚场里一会,老天爷就让我为你怀上了孕。我们的孩子,延续了我的生命,使我对狗东西做了无数次忍让。因为,那是我们爱情的结晶,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什么样的苦也能吃下。可是,他不是人。为了孩子,谁又能知道我是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结婚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打我,骂我破鞋,婊子,给男人睡过觉,逼问我男人是谁。我一句话都没还口。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我俩好过了,他嫌我不是处女,撒撒气,应该。我挨骂,挨打,也值。可是,他以为他花了一大堆钱,花得不值,要从我身上把钱捞回来,逼着我接客,同别的男人睡觉。我不答应,他用绳子捆了我,用指甲掐、拧,还有针刺我乳头。我哭,我喊,荒山孤院,谁能听见?他拉的第一个客,是他帮人家把我扒光,把我按住让人家糟踏我。我不敢再违拗。我怕他把咱们的孩子打流产。可是,他,他妈的竟为挣一脚钱让我接客。还说,一角钱怎么了,一角钱能买一包羊群烟和一盒火柴,够他舒服几天。
多少次,我把绳子拴在屋梁上,又解了,走到崖边又折回头,为啥?我就是要为你把孩子生下来。老天有眼,我生个男孩,鼻子眼没一处不象你。我取名小龙。黑龙的儿子,不叫小龙又叫什么?虽说他不该同你名字往一起连,可我就要这样。
龙哥,为了孩子能长大,他让我咋样,我就咋样。我发誓我要让我们的孩子当你的面叫爸,认你这个爸。我是那老东西的奴仆,是他的马,他啥时候打骂,啥时候想骑,都可以,我认。孩子叫他爸,打也不叫,有一天,他喝醉了酒,回来又打我,孩子上前挡他,他狗日的一脚把孩子踢得没气了。当我救孩子的时候,我就萌发了杀他狗日的念头,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不得不这样。
那一晚,我把孩子安排在一个亲威家里。半夜里,他睡得象死猪一样,我用我早已磨得非常锋利的斧头,很快地结果了他。我曾设想过让他死的许多方案,用剪刀刺,我怕一下子刺不死,他起来反扑;用菜刀抹他的脖子,我也怕有下巴,枕头挡磕,伤不重,他醒了同我拼命;最后我选 择用斧头。我下力气一下子砍下去,他哼都没哼出来,几乎把半个脑袋砍开。我又连砍几下,确信他死了才住手。当我砍他的时候,看着他那血汩汩外流时,我的心无比畅快。
龙哥,你不要怪我心狠毒,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那么狠毒,我是无法了。我不杀他,我娘儿俩迟早要死在他手里。过去,我们听说谁杀了人,我怕得不行,心里骂杀人的人心就那么毒。现在,我理解了,我尝试了。我觉得把菩萨逼急了,菩萨也会杀人。
龙哥,龙哥,我早想给你写信。可我一进他家门就沦成娼妇,我有什么脸给你去信?有什么脸面再回赵家堡?说给你听的话,我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铭刻在心里。
杀了他,我报了案,我无悔。我现在只想叮咛你,你收下小龙,给这个没娘的儿子一口饭吃。你要把他教育成人,你能成。如果你的妻子不同意,让黑马带着他。如果黑马也没法带,就交给我爸,让他同他的傻舅舅混去吧。你能多去看看几遍就行了……

我读不下去了。我的泪水把我的视线全模糊了。爸流泪了、妈流泪了,香缠哭得象个泪人儿。
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是杏花写给她的情哥赵黑龙的,我们本不应该看,但我们不看不明白事情原委。我们看了,引得我们都伤心。都怪赵黑龙瞎熊,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去寻什么死?死就死,死前还要干那事,如果没有那一晚,杏花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赵黑龙,你这个笨种,出去找杏花,找了 这么长时间就找不着?找着了,把小龙领回来,不也就没这回事?法律啊,你公正吗?难道那个老杂种不该死?为什么杏花为人民除了一公害,你却要片罚她?
我质问公安人员:
“你们知道杏花为什么杀人吗?”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说:
“知道。”
“你知道她杀的是一个什么人吗?”
“知道!”
“地男人该不该杀?”
“该!”
“该,那为什么杏花杀了他,你们要抓了她,枪毙她?”
那青年人发话了:
“我们也很同情杏花,但法律是无情的,杏花的男人固然有罪,杏花应去告发他,让法律制裁他,不应该自己犯罪杀人。”
“你们说得多在理,杏花去告他,山高皇帝远,也许不等杏花告他,他先收拾了杏花娘俩。告了逼自己卖淫,自己还要名声不?告他打儿子,能成为罪吗?只有杀了他,杀了他狗日的,解谗,解恨,解决问题,你们说对不?”
他们都不言语。
“放在谁身上,谁都要杀人。杏花干得美,干得漂亮,给社会除了公害。可是这样有益的事,为什么要用一个勇士,巾帼英雄的性命来作代价呢?而且还落一个犯罪的名声呢?”
“你说得不对,如果人人都自己认为谁该杀就杀,那社会不就乱了吗?”
那青年人大概看我有些过分,不高兴地反驳我。
那年纪大一点的说:
“是不是先把孩子留下来,我们还要通知杏花家去收尸呢?”
小龙留下了,公安人员走了。
我把小龙拉到怀里,说:
“小龙,这就是你的家,来,叫爷爷。”
“爷爷!”
“叫婆婆。”
“婆婆!”
“叫妈!”
小龙看着香缠,香缠看着小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龙叫妈,从今往后,她就是你妈。”
我带着一种半命令半启示的口吻,我看得出,这个小家伙特聪明,什么都明白。
小龙终于张口叫道:
“妈妈”
一下子扑进香缠怀里,痛声哭起来。
香缠抱住小龙也放声地哭了,

家里添了小龙,也添了一份欢乐。他很懂事,很讨人喜欢,成了全家美好希望的寄托。
不久,王翻身领着社会从北山拉回杏花的尸体。她的身上裹着一片破席,在王翻身踉跄的脚步中颤抖着。
王翻身老了,一连串的事故使他过早地步入老人的行列。自从他给我家洗了门,人丢尽了,自己都失去了整天呐喊呵斥人的劲头。队长也让人挤兑掉了,没有了指拨人耍威风的权力,也就没有了过去的傲气、霸气,见人也知道点一点头,给人笑一笑。
现在杏花又死了,这个打击不能说不大。
我不知道,他是否把老婆的死和杏花之死都归罪于自己,但这些悲剧的确是他一手造成的,造了他家的悲剧,也造成我家的悲剧。
他的一个错误,导致了两个家的悲惨命运。
所以,人无论做什么事,不能只看到这件事直接给你带来的利益。这是评判这件事该不该做的标准。
感情型的人,凭感情做事,不顾及后果。
理智型的人,理智大于感情,以事物本身的利害关系来判定事物的具体操作。
有些人,是属于智商差,文化水平低,思维简单,倒不是单凭感情办事,而是看不清事物的本质,想得不够深远。酿下的苦果,自己独自吞服,吞服就吞服,麻木而不仁,表面和内心并不是苦得要死要活。
王翻身即这样的人。
杏花属于凶死,又是嫁出去的人,拉回的尸体只能停在村外的一间破场窑里。
我领着小龙给守了一夜丧。
我是替我哥尽一份情,也是为操心小龙。小龙倒没咋样哭,只是一天默默无语,小小的孩子,倒象比大人还成熟。
杏花的坟地,不能进入公坟。当时为了节省土地,便于耕种,村子里辟出一块土地专门给死人。杏花已不属于这个村子的公民,又是杀人犯,被枪毙的,能被埋在赵家堡的领土已不错。
王翻身自己给女儿挖墓,挖好了仍旧用架子车拉着。
小龙穿着孝服,手中拉着柳枝砍的丧棍。
社会也穿着孝服,白色的孝服早抹满了泥巴。
小龙和社会在架子车两边扶丰。
社员们都来看埋杏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鸦鸦一片。他们有的回忆着杏花的善良和美丽;有的惋惜着这个悲剧的结果;有的议论着探讨着悲剧发生的原因。
有木然看热闹的,有人云亦云的跟着走的,有关心和同情流着泪水的。
这个墓很远,跟村远,距公坟远,在一块长满荒草难以耕种的乱石滩。
当我帮着王翻身,要把杏花从架子车抬下来准备往墓里放时,小龙一声哭叫,让在场的人心都碎了:
“妈呀,妈,让我再看看你!妈呀,妈,你为我才杀死发地坏蛋的!我不要你死,我不埋你,我要你陪着我……”
小龙爬在杏花身上,不让我和他爷爷抬,那泪水,好象多天的积郁一下子倾泻出来。
香缠过来抱他,他抱住杏花不肯放手,嘴里喊着:“不,不,我要我妈!我要我妈!”
女人,老婆都围上来,帮香缠想把他抱走。
他双脚踢打着,身子胡拧,往下死劲溜,死劲哭,整得香缠不时地把他往上一颠一颠的。
那哭声,象把尖刀,割得在场者的心都在滴嗒滴嗒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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