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各自地位、财富、环境的变化,每个人都在不自觉的变化着。
一种变化是为适应当时的生存环境,一种变化是质的变化。
进了城,就得说普通话;当了官,就得说官话;坐了牢,就得装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这叫入乡随俗,求得生存环境的和谐。
有人从学生一步步变为省长。省长忙全省的大事,一天恨不得当两天用。可是省长幼年的、青年时期的朋友到了省里想见省长一面,他们认为有一个朋友当了省长他们很光荣。他幼年时候给省长借过钢笔,他青年时期给省长介绍过一次对象。他们那个时候是哥们。他们轻易不进城,进了城找省长坐一坐,拉拉闲话,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事啊,省长不忘昔日感情,接待一下,请吃一次饭,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省长幼年到青年,到现在,四五十年多半人生有多少这样的同学、朋友,他又如何接待得过来?
接待了,这些人回去夸你好,听到的人觉得省长没变,还是青年时的狗娃子、牛娃子,进城再来。省长必须学会分身术,一个忙工作,一个应付接待。可惜,分身术现在失传。
不接待,这些人回去齐骂,狗娃子、牛娃子没良心,正象《斩单童》戏里英雄骂唐营里的将官一样,一个个兜出老底。
人穷了,可怜,没人理,用不着你是自然的,而更主要的是怕理了你,你觉得这个人同咱关系不错,反过来伸手张口借粮借钱。所谓“人穷志短”。生活迫使你不得不给富户讨近乎,尽管人家很冷淡。“穷且益坚,不坠凌云之志”,那是对有凌云之志将来能成大气候之人讲的。多数人还是平凡的、普通的老百姓。
人富了,也没趣,也没人理。你富,谁有紧事首先想到的都是你,都在需要时求你。你给了,借了钱,你落个宋江呼保义出手大方的美名。这个名你背得起吗?亲戚、朋友、乡亲,还有不认识却慕名而来者,你借得起,给得起吗?不把你也给成穷光蛋才怪哩。你不借,你就成了“小人得志的中山狼”,你就成了把钱串穿在肋骨的“守财奴”,你就成了“为富不仁”的恶霸地主、资本家。
穷也难,富也难,不穷不富,照样难。不穷不富,没有穷得揭不开锅非借别人不可的地步,但也没有给别人借的宽余。表面看起来省心,实际不然。这些人经济没实力,但生活却赶富户,人家把黄河新彩电18寸的奂成画王36寸的,他也想换;人家安电话他也想装,生活处处捉襟见肘,露出难堪。而外人不知道,看你换了彩电,装了电话,以为你很富,把你当富户对待,求借人多,摊派捐多,你只好哭丧着脸,求情说好话。但来人愤愤然离去,留下一句“瘦猪吃不够叫唤,肥猪吃饱了也叫唤。”让你回味几天,难受几天。
活人,真难。
我哥如今今非昔比,已成为当地有名企业家,款爷儿。但她活得反倒比过去更累。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在夜色里,我边走边回忆,忘记了孤独,忘记了害怕,忘记了烦恼。
不知不觉,我站在家门口。
这个时候,万簌俱寂,深沉的夜空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呯呯呯……”
我使劲的拍着门,因为这个时候是人入睡最深沉的时候,加之父母年纪已大,耳朵不好使。
“谁呀——”
屋里传出母亲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是用秋风和落叶交织成的,细细的,沙沙的,有一种苍凉的对岁月无可奈何的危机感。
还未见面,我觉得母亲老了许多,心头突然而生一种恐怖。
“妈,是我,黑马!”
“黑马?黑马,你回来了!”
听得出母亲声音里露出的惊喜,象想得出母亲急忙下炕开门的神态。
“吱——”
母亲打开门:
“你进来,黑马。回来,也不提前写个信,让你爸接你去。天这么黑,咋走回来的?”
在母亲眼里,儿子永远是儿子,而且是长不大的儿子。
父亲闻声起来了,趿着鞋,走过来,说:
“黑马,你妈这几天老嚷嚷她的脚心痒,说是你要回来。她做梦也梦到你了,还真神,你真的回来了。”
“黑马,吃啥呀?妈给你做饭!”
“就吃软面吧!”
故乡的软面。本来叫软面biang biang ,只是这个biang 字字典没有,不知是哪个圣人创造了这个字,又十分难记难写,写出来足有别的字的十多个字那么大,笔画也多得不行。有一句口歌记述这个字的写法:一点升上天,黄河两头弯。八字大张口,言字往进走,左一扭,右一扭,你也长,我也长,当中坐个马大王,心字底,月照光,右边立刀挂麻糖,推个车车走四方。写出来的就这样:
这字有个讲法,“宝盖头”表示家,“八”字是“人”字的变体,“言”是说话,意思是说人一回到家即喊要吃biang biang ,说明软面biang biang 香。两个“糸”,表示揉面时左揉右揉,“马”表示揉面时,身子一起一伏,象骑马,扯面时面在案上击打的声音象马蹄声。两个“长”表示面很长。“月”表示如月一般润光,“立刀”表示要有刀分割,“心”和“车”表示吃后心不慌有劲了,走哪都行。整个字把面味、做法、功用都表示出来了。可见造这个字的人也够得上发明家了。
这软面biang biang ,简称软面。做时在把面和硬似乎要吃臊子面,但长面为了有性,盘,要给和面水里搭碱、盐。而软面则不搭,先和面,面团如大雷雨拍打过的地面,硬硬的,但又能踩得动,然后边揉边给里搭水,使其变软,软得象平常要吃的汤面,然后再放在盆里窑几个小时,这叫和硬窖软。我们把“和”叫“踩”,同“猜”同音。吃时,切一团,揉好,擀成饼厚,即用刀子切成条状,然后用两手拽住两头,在案上边摔边往长扯,扯到自己喜欢的满厚为好。扯面时,那面条的中间部分,有节奏的在案上拍打,发出“biang biang”的声响,这个软面的名称即由此而得。因为主要靠往长扯,也叫扯面。它象兰州的拉软面biang biang 是踩硬窖软的面,又筋又光,你煮得再久,也不会煮个稀巴烂。陕西三大怪:烙饼象锅盖,面条象裤带,凳子不坐蹲起来。这个象裤带的面条就指的软面biang biang ,如其它面做得象裤带则不象。软面biang biang ,捞出来,醋要酸,辣子要红,油一泼,那香劲,别提啦。农民过去粮食短,吃不起软面,因之,每年新麦一分,磨了面,第一顿新面做的面条,十家有刀家都是软面biang biang ,男人们每人端一个似盆的大老碗,软面binag biang 盛得上尖下流冒顶儿,辣子红艳艳,油菜绿盈盈,先不吃,游到大槐树下,显示一番,然后再吃,再片。那软面有互相取笑的酸故事佐着,那个开心史,真比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子陪着还乐。
在窖面的时候,母亲摘菜、洗莫须有、剥蒜,生火烧水,烫辣子。
也许是经常干活的原因吧,母亲虽然头上银丝添了不少,但手脚依然灵巧,看着母亲忙碌,我心暖洋洋的。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帮母亲。
“去,坐炕上歇着,不要你忙活!”
“不累,我帮你烧火,你一会儿还要扯面!”
“一会儿,你爸烧火。走了这么远的路,你难道不乏?”
母亲硬是不让我干,把我推到炕上。
我成了稀客了。
我小时候很倔,没少挨母亲的打。
有一次,我和母亲较劲儿,较得母亲服输了。
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时的春天。山花烂漫,柳丝吐金,百鸟争鸣。一天早上,我终于从冬天的束缚中彻底地解放出来,换掉那身象古庙一样破烂的棉袄,穿上对门襟夹袄和妈用哥穿过但还看起来亲亲的土布制服裤改做的裤子。上学走时,我从笼里偷了个黑面馍,蹦蹦跳跳了门了。
黑虎等我一出门,就迎上来,然后尾随着我,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不住地撒着欢儿。
黑虎邻居家大伯的狗,但同我却感情深。每天送我上学到学校门口,等待放学后又会准时来接我。
我每天偷一个馍给黑虎。
我不知道我偷馍给黑虎,是给它接送我上学的酬劳,还是黑虎接送我上学是对我给一个馍的报偿。也不知道,是黑虎先接送我上学,还是我先给它吃馍,但我们从来没失约过。也许,这其中的道理说明,真正的利他主义者是不图报偿的,只有这样,谁也不会感到自己的奴性,才使社会交际有了真诚的深入。报偿和捐弃是孪生兄妹,同时孕育,而出生有迟早而已。
我把馍掰一块,回身往空中一抛,黑虎立即双腿前立一扑,准确的把馍吞在口里。一会儿整个馍就让它吞完了。它跑到我的前边,堵住我,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双手一拍,表示完了,黑虎也就理解了,就跟着我又跑起来。
突然,只听“哧啦——”一声,在我感到有谁拽我一下裤角的同时,我看到我的裤子烂了。黑虎也惊呆了,嘴巴还咬着那布条,是它把我的裤子从裤角扯烂到膝头下。
我不敢动,黑虎也不敢动。
我的心从刚才的无限欢悦一下子变得阴冷无比。
黑虎,黑虎,我一直都没穿过象样的衣服,同学样经常用手抠我破洞露出的屁股,喊我“烂屁股”。用手指刮着脸喊:“黑马没有脸,外边露出屁股蛋。双手捂住破屁股,前边露出小牛牛!”我扑过去要同他们拼命,他们哗啦啦做鸟群散。我不追他们了,他们又汇集一起喊。学校里喊,校外喊,喊得我都麻木了,再不理他们,随他们怎么说去吧!
其实那年月,谁家也好不到哪儿去。三年天灾,加上人为的虚狂和苏联老大哥的翻脸无情,新中国经济走上最困难的日子。村子里有不少人到外支去讨饭,停学的孩子日益增多。我有裤子穿已经很荣幸。妈妈很会过日子,哥哥穿的衣服,小得不能再穿了,脱下来压在柜底,等到给我合适的时候,便取出来补好,让我再穿。因之,我除年节很少有一身象样的衣服。今天,虽然也是用哥哥旧裤子改的,但哥没穿多长时间。因为妈妈用给婆、爷,父亲裁过后剩下的一块布给哥缝了一条制服裤,原也打算小了给我穿,做出来果然小了,但哥哥还是穿了一阵,个子一长实在有些难堪,那裤腿跑到腿肚子上,说是半截裤偏长,说是长裤又太短。妈只好让他脱下来改了让我穿。这是我第一次穿制服裤。过去都是哥穿过的大裆裤,裤腰在腰前打一大褶,同学校里同学们穿的制服裤相比较实在不雅观。
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我趁心的一身衣服,我本来可以耀武扬威扬眉吐气地往大伙面前一站,让他们瞧瞧黑 马再不是破屁股了,可是,你竟撕烂了我的裤腿,让我一走进教室,他们又笑我。黑虎,我恨你!我恨你!
黑虎也知道自己惹下祸,低着头,不敢看我,显露出一种悲哀和伤心的神气,不知是乞求我的原谅还是等待我的惩罚。
也许我太爱黑虎了,爱它同爱自己,恨它同恨自己一样爱着它。不忍责怪它,更不忍惩罚它,将裤腿高高挽起来。在那个季节,挽裤腿有些不伦不类,但总比一只腿吊拉着布条强。
不说同学们、老师和村里的乡亲们怎么看待我在脱下棉衣的地分高挽起裤腿,中午妈也许忙没顾得上,晚上回家,妈看见我还高高地挽起裤腿,说:
“黑马,好好的制服裤,你又不下稻田,挽那么高象啥事嘛?”
我一笑:
“热,我腿发烧。”
我不敢在她面前,避开她,千方百计与她周旋。
吃过晚饭,妈把纺车搬到炕边,准备纺线,我坐在灯下看小人书。
妈说:
“黑马,快睡,明天还要早早上学。”
那时候,农村没电,就更没电视、没广播,晚饭吃得迟,一吃就睡觉,几百年的老习惯。
我不敢脱衣服,就穿着衣服钻进被窝。
“起来,脱了衣服睡!一会儿睡得象个死猪,我咱给你脱?”
我坐起来,脱掉裤子,放到我身边,又脱了衣服,盖在上边。
妈胳膊一伸,揭掉衣服,拉过裤子,把裤腿一抖,破绽显露出来。
妈气得双手在颤抖,厉声问道:
“黑马,你说,裤子怎么烂的?上树了?”
我光着身子坐在炕上,摇摇头。
“是不是同人家娃打架了?”
我摇摇头。
“那是怎么烂的?你说?”
“妈,是黑虎撕扯的,我正在跑着,黑虎追我,咬住裤角一抬头就扯了!”
“你,你还编假话来骗我!”
妈扑过来,按到我,在我的屁股上使劲打起来。
“我一寸寸,一寸寸织,一针针给你缝,缝好了,让你去树上给我挂烂。不让你上树,你就是不听话……”
妈越说越气,越气越用劲打,手打疼了就拧,拧不解恨就掐,掐不解恨就爬在我身上咬。我痛得杀猪般嚎叫,她都不动心。妈疯了,妈真地疯了,直到她没了劲,才松了手,坐到一边喘着气。我感到浑身火辣辣地疼,只是委屈得低声抽泣着。
“你说,是不是上树挂破的?”
“不是,我没上树,是黑虎咬扯的。”
“你还犟嘴,是不是打没挨美?”
“不信,你问黑虎!”
我急了,以为黑虎会象人一样出面作证。
妈拿起身边的扫炕笤帚,又顺手擂几下:
“你以为黑虎不会说话,我就不清楚?这分明是树杈挂的,你还背着牛头不认脏!”
“妈,确实是黑虎弄扯的,我没哄你!”
“你再说!”
她“啪”又给我一下。
我缩在墙角,痴呆呆地望着她,心里却十分恨她。不讲道理,不讲道理,母老虎!我为什么要上树,蝉儿没叫,杏儿没黄,喜鹊才正垒窝,我上树弄啥?我说的实话,你偏说我说的假话。难道我说假话,你才相信我吗?是你不讲道理,还是我不讲道理?黑虎弄烂了我的裤子,我也难过,但他是一只狗,我能将它怎样呢?即使是同学们弄扯了,我也不过是打一架,找人家妈一缝了事,裤子总不会变成原样子。你就这么狠心打我,我就不如一条裤子?我就没一条裤子值钱?
我心里恨妈,但口里再不敢犟了。我不敢说真话,但我却也不会说假话。我知道,欺骗别人的信任比偷盗更为可耻。
“给你说不要上树,你就不听,就是爱疯,一双鞋,你穿几天就露出脚趾头;一条裤子刚穿上,你就弄扯了。你是看你老子能拿回来?看你妈做得快?你爸黑天白夜回班为啥?我天天纺钱、织布为啥?织些布,我又想让我娃穿得好,让别人笑话,还想用布换些粮,让我娃吃稠些,我都老给自己舍不得做件新衣服,我娃倒好,上树把裤子挂个大口子!裤子挂烂了是小事,要是把你狗日的摔断了腿,你还让我养你一辈子?……”
妈越说越伤心,竟鼻一把泪一把哭起来。
我知道了妈的心思,妈是疼我,怕我上树摔伤。我哭了,给妈回话:
“妈,我不好,惹你一气了,你打吧!妈我听你话,再不上树了。这次我真的没上树,是黑虎咬扯的,我说的是真话。你别伤心,别生气,你打我,打我就不生气了!”
“你这小老子还犟嘴,分明是上树挂扯的,还赖黑虎,狗咬大不了是个洞,咋能扯成那样子。去,把洗衣板拿来,自己跪上,把尿盆顶上,几时认错,几时起来!”
妈认定是上树挂扯的,我无法分辨。是的,我喜欢上树,挂烂过衣裳,磨烂过裤子,但这次,分明是黑虎弄扯了,为什么非要说是上树挂烂的才对?我不说,你让我跪就跪吧!
我跳下炕,取出搓衣板,扔在地上,又从柜下拉出尿盆。然后直挺挺跪好,把尿盆顶在头上,用双手护着。
反正,我也不是跪第一次。
我妈不再说话,嗡嗡地纺起线来。她一手搅着纺车轮子,一手拽着线头一收一放。那纺车如泣如诉,似乎在说诉我妈心头的悲伤。
搓衣板上面的锯齿,咯得我膝头生疼。这都不要说起,更难受的是,我双手上扬着护着尿盆,一会儿就举得胳膊关节疼。但我必须举着双臂护好尿盆。我倒不是怕尿盆打碎妈再打我,我是心疼钱。尿盆打了,得花钱再买。尽管那粗瓦盆当初值几毛钱,但几毛钱对我当时的家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又恨起妈来。她说我犟,她何尝不比我更犟呢?分明是她错了,她却要我认错。我今天就是不认,死也不认。
我就这么犟。有的孩子,大人一打,他就跑了,孩子免了挨打,大人也不生气。我不,任你再打,我不会跑。妈常越打越气,越打越重,过后她也后悔,骂我是个犟牛。那时候我就认为犟是一种个性,这样的人,有志气,能成大器。一打就跑的人,滑头,不成大才。现在,我仍旧坚持这种观点。这倒不是说,我成了大器,或能成什么大器,请读者千万别误会。
我放下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泪滴,也抹去我心头的悲哀。我不哭,我要象个男子汉的样子。你让我跪,跪到天明,我也不会改变口气。妈,我不会用谎言来满足你的面子。你说我犟,我就犟到底。
当谎言附合于意志的时候,真理的命运便要惨遭不幸。于是,人的心态便在谎言的安慰中变成畸形。
这种畸形的心态,产生在母亲的心里,只不过是罚我跪搓衣板,顶尿盆而已。如果产生于有一定权力的人的心里,那好多好多事情都要黑白颤倒,事非混淆,多少仁人志士要无辜被抓坐牢或杀头。
这是我以后回忆起童年这件事所产生的思想。在当时,我只是心里同母亲较着劲儿。
夜,很黑,很深,很长,很冷。油灯似乎燃烧得油要尽了,灯焰错黄而又小,扑闪扑闪让人耽心随时会灭。昏黄的油灯,却将我赤裸裸的跪影,长长地印在地面上。我双膝麻木了,两手酸得发抖,胯下的小家伙也一阵一阵地抽疼,但是我仍坚持着,一动不动长跪着。
是母亲觉得罚够了,还是她有感应,知道我撑不住了,她不看,却从背后甩出一句话:
“睡去,你这犟牛。”
我不动。我依然跪着,不答理她,心里说,我就不睡,我就跪着,跪到天明,跪死,让你生气,让你心疼,让你难过。妈,我要你知道,你儿子不是你说咋样就咋样;你儿子,是个坚持真理的人。
“你听见了没有,让你睡去!”
妈仍没回头。
我不吭声,仍旧跪着。
“好啊,还给较劲儿,还不服气,那就跪,跪凉了,老娘给你借钱买药熬;跪瘫了,老娘认倒霉养着。你狗东西还同我来劲儿,你就跪,看把地球跪得出一个大窟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打起盹,头一低,盆子朝前摔去。为了保住盆子,我双手前伸,接住了尿盆,却把头撞在地上,只听“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
这一撞,撞疼了我的头,撞疼了地,撞疼了夜,撞疼了妈的心。
但是,我仍然发着倔。我把尿盆又顶在头上,身子仍然挺得直直的。
妈跳下炕,一手夺过尿盆,一手抓住我的胳膊,一下子把我扔到炕上。
“我服了你哩,我的小老子!”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钻进被窝,揉着发麻的膝头上的搓板印,泪水哗哗地流淌。
我不知妈那会儿哪来那么大的劲,当初我体重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她竟一只胳膊把我扔到炕上。可见,人在着急的时候,那力量往往超常几倍。
尽管她后来原谅了我,我却好长时间没有原谅她。我后来好长时间不再叫妈,对她有一股深刻的敌意。
可是,母亲之情,无论如何也是割不断的。
抛开中国传统的孝道,就人的本性而言,人往往在父母中间,偏重的是母亲。这与子从母亲身体分离出来有很大关系的。而父母对儿女,往往母亲的疼爱胜过父亲。儿是娘身上一块肉啊。十月怀胎漫长的折磨人,一朝分娩生死一场的痛苦,养育成人擦屎端尿的辛劳,这感情,啥能胜过?儿子对母亲的恩情是无法偿还的,十份能偿还五六份,都是大孝子。教敬母亲,是还母亲的养育债。谁不教敬母亲,谁就不是人,也不是好禽兽。
我对母亲的敌意,是一种潜意识,表面上我倒似乎更听她的话。但这潜意识很快被母亲疼儿的潜意识融化。有一次我同同学们去拨草回来得迟,到村口听见妈高声喊我:
“黑马,回来!黑马回来啊——”
我骄傲地对同学们讲:
“我妈出来找我哩,她不放心!”
言下之意,我妈疼我赛过你们妈妈疼你们。
那一天见互母亲,我就扑到她的怀里,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如今看着母亲那喜悦的样子,我真想扑过去抱住母亲,喊一声:
“妈,我也想你得很!”
然而,我没有动。
不一会儿,妈把软面biang biang 端上来,还没吃,我就闻到新姜、蒜、油泼辣子的冲鼻香味儿。那红艳艳的同泼辣椒面儿,把面染得红红的。皮带般厚,皮带般宽的面条,有几丝绿菜配着,红绿相映,煞是好看,青菜也是浑菜用手一扭,下到锅 里,不切,大片片。妈知道我喜欢吃厚,过去肚子老是空的,吃这样的个厚面特带劲解馋。今天,其实一样,也好一天多没正儿八经吃过饭了。我挑一筷子,双扬子把面打吞进肚里,咦唏,香死了。
这软面,大片面,大片菜,也必须配大口吃,才香。西北汉子吃起来,狼吞虎咽,辣得冒汗。一碗面三下五除二就吞完,不嚼,没吃的人看着都香。倘若换成千金小姐,朱唇轻轻一启,小白牙一次咬一点,你会责怪厨师为何把面做得那么宽,那么厚,那么长的。
吃完一碗,妈又给我捞了半碗,然后端到炕上来,同我拉家常。
我扫视一下屋子,似乎同我离开时候没多大变化。那张小桌,仍象人一样健在,仍旧统领着我家的日子。现在它的上边有了一把豁嘴的茶壶,以示和往昔有别。
我问父亲:
“爸,咱家日子咋样?”
“日子好多啦!地分到户,人也轻松,粮也打得多,要放在前几年,这会儿你妈才舍不得给你吃软面biang biang 。给你吃,我们还舍得再加这夜饭?如今不怕,你吃,咱楼上还有去年的陈麦呢!”
父亲那神情乐得好象弥勒佛。我想起我们同学中说老陕:
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
不爱歌舞爱听秦腔。
一碗软面喜气洋洋,
饭桌上没辣椒嘟嘟囔囔。
唉,老陕的农民,中国的农民,我的父老乡亲,多么容易满足!
这种满足,稳定了局势,却严重地阻碍经济发展。
“现在改革好,也没人欺负咱了,粮有得吃,钱够花就行。”
“爸,咱家钱够花?”
我扫视一下屋子,仅添置生活必须品也得上万块,而父亲却说钱够花。我以为他存着钱。
他说:
“钱多少就够花?没个底。爸一天有两袋卷烟,有一杯酽茶,就心满意足,你说咱要那么多钱做啥?”
这就是他钱够花的标准。
父亲,你知道吗?有人一天抽烟的消费顶得上你几年 。一包大中华几十块,他一天抽两包。有人一顿饭吃几千块,上万块,他吃一天,我们吃一辈子也吃不了。我们不敢奢想那些吃送烟、吃公款人们的消费,但我们需同报纸上公布的人均消费水平赶齐。我们须过上人的生活,活得象个人样儿,有吃有穿,也得有电视看,物质食粮、精神食粮都要有,要不,我们吃饱了干,干累了睡,睡醒了再吃,同牛、同马不一样了吗?
“爸,缓一缓,等我工作安排好了,我先给你们买个电视机,你们晚上也乐一乐。”
“黑马,千万不要花闲钱,你有钱就存上,你没成家,成家用钱的地方多着哩。没电视好,有个电视,我们想睡个安稳觉都不行。谁来了,给谁不放都不行,闲得罪人。”
“黑马,你爸说得对,你的孝心,我同你爸都领了。你赶快成家,在外好好工作,这就给我给你爸把面子撑了。现在,村里不少人还羡慕咱家哩。”
妈也附和着说。
中国农民用惯了牛,把牛的本质吸收到自己身上,将自己也变成牛。他们只知道奉献,而不知道索取。
牛是农民,农是是牛。
牛固有牛的优点,但社会不能尽是牛。如果都是牛,那么这个社会多么沉闷,多么缓慢,多么沉重。
父亲给我讲,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做生意折了本,可就是不提我哥。
我们都在避免这个话题。
我听人说了,哥过富了。我也相信,政策一变,哥不会不显示才华。但说哥人变了,我还有些不信。
我忍不住了,还是问了起来:
“我哥这几年情况怎样?”
父亲沉痛得摇了摇头:
“唉咋说呢?日子倒是富了,人活完了,活完了,把咱赵家先人的面子都让他踢光了。不提了,不提了,提起他,我就生气……”
看来,哥真是让父亲伤心了,父亲把头摇得象个货郎鼓。
哥,你穷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