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理解,是心灵与心灵交融的渠道,是解开心里疙瘩的金钥匙。
误会是不理解产生的。
不理解,是因为过于自负,或者说一直站在自己利益角度看问题。
如果每个人在看问题,分析问题,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时,能全方位,多层次地来认识,分析问题,甚于有必要站在对方立场同原来的分析角度换位思考,那么他提出的解决问题方法一定很成功。
但理解,是一种修养,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
中国有一度曾流行一句话:理解万岁!
这句话说明人们需要相互理解。
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不少人一辈子自己什么事也干不了,专说别人风凉话。
同样一碗饭,李四吃一口说盐重了,他说厨子亲威在盐业公司当经理,给亲戚帮着卖盐呢;王三说盐轻了,他说厨子巴结老板呢,给老板节省盐呢。他不理解厨子难合百人口味的为难。
买货的嫌价高,卖货的想多卖钱;出门的盼晴天,种地的要下雨;丈夫整天为家里在外忙得不着家,媳妇说她一个人在家能忙死……
各人站的角度不同,需要不同,提出的要求不同。他们的需求都没错。但他们的需求碰撞在一起,却是矛盾。解决这些矛盾的最好办法是互相理解。

傍晚时分,小龙回来了,他说他爸叫他牵大海回家。
他把铁链勾在大海的脖子上的项圈里,牵着走了。
大海回头看着我,好象在求我把它留下。
可是我什么也不能表示。
大海,你理解吗?因为你是赵黑龙家的狗,赵黑龙的权利限制你的自由,而我却无权挽留你。
大海呜呜地悲叫着被小龙牵走了。
我真不明白,大海为啥对我这么贪恋。
大概是因为大海对我的感情太浓,也使我同它的感情陡增。它被小龙牵走后,我心里突然感到空落落的。我哥为什么要小龙把它牵回去呢?大海在这儿不一样吗?你为什么夺走我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欢乐呢?是不是妒嫉我同大海的关系,嫌大海对我热情而冷淡了你?
也许什么也不是。大海是哥养的,他要它看家,今晚自然要把它接回家去。这都是自自然然的事情。
我怨他,是由于我不理解他。
可是,我理解了他,他不理解大海。
吃过晚饭,大海又来了。它扑在我和母亲的面前,蹲在那儿“呜——呜——”在叫着。
我对母亲说:
“大海是不是饿了?”
母亲起身去取吃的。
我摸着大海的头,大海用舌头舔着我的手。
母亲拿来一个蒸馍,递给我,示意我喂大海。
我把馍放在手心,递到大海嘴边。大海闻了闻,头扭到一边。
我感到奇怪。
父亲说话了:
“大海挨打了,那畜牲常拿大海出气。狗都不如,狗都不如!”
我突然感到大海的身子在抖动。我俯下身,仔细看看大海的身子,果然,它身上有鞭痕。
“大海,是不是我哥打你了?”
大海依偎到我怀里,“呜——呜——”哭诉着。
哥,你为什么要打大海?为什么要打大海?你嫌它陪伴了你弟弟吗?你还是嫌你弟弟不去看你?你知道吗?我去看你,你不在。我是硬着头皮去的。我怕同香缠单独在一起,结果还是单独在了一起,谈得又不好,我怎么能再去呢?
哥,你理解你弟弟吗?你知道,黑马是多么爱你吗?
小龙又来了,手里拿着铁链。
我问:
“小龙,你爸是不是打大海了?”
“是的,他今天一回来就不停地发火。他骂大海忘恩负义,嫌它老呆在这边。大海被打急了,扑断了铁链。才跑出来。”
“那你还经牵它回去?让它挨打?”
我有些生气地质问。
“他不会再打了。如果不牵回去,他会更生气,说不定还要打我妈,砸东西。”
“小龙,你就说爷爷说的,他不如狗,不如狗。”
父亲气愤地摇着头。
大海大一次被牵回去,一路都在呜呜地叫,那声音凄凉悲惨。
我突然意识到,哥打大海,实际是妒嫉我,妒嫉大海恋我,妒嫉父母爱我,气愤我不去看他。
我真后悔这次回来,我没想到这次回来是这样的难堪。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痛苦把我的生活秩序破坏了。
我比哥小得多,哥小时候常背着我。
我小时候也很坏,经常欺负哥。
亲戚拿来水果,给我俩一人两个。哥舍不得吃,我却狼吞虎咽很快吃完,又抱住妈腿要。妈说没有了,我就指着哥手上的,哥有时主动给一个,即使不给,妈为让我少缠她,也会向哥要。妈总有道理,黑龙,你比黑马大,黑马把你叫哥哩,你应该让着他。只要哥手里有,我会吃完再要,要得哥没吃一个,躲到背后流泪。
有一次,父母都没在家,上工去了。我同哥在家做作业。半下午,我从罐子里摸出几个鸡蛋,说:
“哥,咱们炒鸡蛋吃!”
哥说:
“不敢,那蛋是妈买来要看表姐去,表姐生了孩子。”
“我饿得慌,咱吃了,妈再买。”
“没钱,这几个蛋还是妈用咱分下的清油换的。”
我无奈只好又把鸡蛋放回去。可是,我太想吃了,那时,家里穷,吃不饱,鸡蛋更是一年半载也吃不上。
我哥出去尿的时候,我偷着往口袋装了两个蛋。他撒尿回来,我装着撒尿。在茅房里,我摸出鸡蛋,在石头上轻轻一碰,掏个小洞,嘴巴对准小洞,仰着脖子一吸,把两个鸡蛋生喝了。擦干净嘴巴,我又回来。趁他不注意,我把蛋壳又放回罐里。
妈次日探望表姐走时,往蓝子里放鸡蛋发现两个空蛋壳。那天下午放学我们俩一进门,妈就叫过去,命令道:“跪下!”
我们便乖乖地跪下。
“谁偷喝了罐里的两个鸡蛋?说!”
妈拿起扫地的笤帚,拽住稍,颠倒过来,用编织捆扎结实如棍的把儿在我俩身上一人一下打起来。
哥说:“我没喝!”
我说:“我没喝!”
“都没喝,难道老鼠喝了?说,谁今天不老实,我打死你们。”
妈又是一人一下在我们背上擂着。
我“唉哟——”叫了一声。
哥瞧我一眼,我赶忙跪好。
“说,黑龙,你喝了没有?”
“没有。”
“见黑马喝过吗?”
“没有。”
妈提到我,我怕黑龙说出我提议鸡蛋的话,那样,妈会断定是我喝的。还算好,他没提。
妈又打我,拷问我:
“黑马,你喝过没有?”
“没有。”
“见黑龙喝过没有?”
我瞧了一眼黑龙,声音很低地说:“没有。”
妈立刻在黑龙背上打了一下,追问道:
“黑龙,是不是你喝的?”
“妈,我真的没有。”
“没有?都不认账,今晚都别吃饭,就跪那儿。”
我跪了一会儿就有些撑不住了,又饥饿,又寒冷,又疼痛。
我回头望着哥:
“哥,我饿。”说着,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哥看了我一眼,突然喊道:
“妈,我认错。是我偷喝了,你让黑马吃饭吧!”说着,泪水也滚下来。
妈走过来,说:
“黑马,起来,饭在锅里热着。”
我站起来,看了哥一眼,闷着头走了。
“我就知道是你喝了,黑马还没学会给鸡蛋凿洞哩。你还不认账?不教弟弟学好,给弟弟作坏样子!”
妈一边说,一边用笤帚疙瘩在我哥身上打。
我哥求饶道:
“妈,我再不了,我以后再不了。我教弟弟学好,不教他学坏。妈,你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不了。你听你的话,呜呜呜……”
哥伤心得嚎啕大哭。
我端着饭碗,怎么也吃不下去。
妈罚哥跪了半夜,哥什么时候睡,我都不知道。
第二天上学,哥把我堵在半路上,问我:
“黑马,你说,说实话是不是你喝了?”
我点点头,扑到他怀里。
哥没埋怨我,只是紧紧抱住我,叮咛我说:
“以后不要这样,咱家穷,那两个蛋让妈受为难哩。”
……
“咚咚,咚咚……”
有人敲门。半夜了,谁又有啥事值得打扰呢?听见母亲喊:“来了”下了炕,我就躺着没动。
来人跟着母亲进了屋,母亲在门外压低声音说:“黑马,香缠来了。”
我吃一惊,拉亮了灯。
香缠推开门进来,站在床前。
妈在门外拉上门。
我望也不望她,闭着眼,身子半屈着靠在床头,双手搭在肚子上。
香缠沉默片刻,轻轻地,怯怯地问:
“你中午说的话当真?”
我没有回答,用沉默和不动的身影来给予肯定。
“你说地是真话?”
她似乎不还不相信。
我仍然没有开口。
“你说话呀!”
她有些焦急,声音高了,却露出哀求的口吻。
我身子没动,眼睛没睁,说:
“是的,又怎么样?”
“扑咚!”
我回头一看,她跪在地上,痴痴地跪在那儿。
我气极了,吼道:
“起来,你起来,谁叫你这样?”
“不!黑马,我求你,我求你不要扔掉我!”
“我咋扔掉你了?我咋扔掉你了?”
“那你答应我离婚,带我走,再也不回来。我扫大街,擦皮鞋,都行。只要同你在一搭儿,我干什么都行,有没吃喝都行。答应我吧,答应我吧,黑马,我再也忍不住了!”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裸露出印满伤痕的身子:
“黑马,你瞧,我是咋样地活着?瞧个仔细,你瞧瞧,我过的什么日子?”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看见了,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红,塞满了我上午给她送的,她今晚已穿来的绣花棉衣。
我跳下床,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到床上,搂住她的身子,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她还一本正经地问我:
“黑马,你说,你答应同我结婚吗?”
“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香缠!”
她一下抱住我,脸贴着我的脸,呢喃着:
“我说哩,我说黑马不会变心,我不会瞅错人。黑马,黑马,你若不要了我,我就剩下死路一条了。”
“我要你,香缠,我永远要你,不过,你现在不要给我哥提离婚的事,等我走了以后,你再说。我一回来,你就提离婚,我哥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你明白吗?”
她点点头,替我抹去眼泪说:
“行,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又何必急这几天呢!”
“你办完手续就给我写信,我到车站接你。”
我上了床,将她拉进被窝,搂着她,没完没了的说着情话。
感情已彻底控制了我的理智!去他妈的人伦道德!去他妈的村里乡亲的议论!去他妈的单位同事们的白眼!我黑马要为我活着,不为别人活,不被世俗束缚!我是一个敢于向旧世界、旧世俗宣战的勇士!即使粉身碎骨了,我也是一个勇士!
“缠,我其实想你也想得发疯!”
她一翻身,猛地爬在我身上,嘴唇咬住我的嘴唇,咬得我欲火腾地燃烧了全身。
我掀开她,示意她脱衣服。
她站起来,脱掉裤子,用脚甩到一边,也是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气,猫一般敏捷地钻进来。
她把春天带来了。我感到春意融融,柳丝吐金,山花芬芳,小溪蛇一般在山间流淌。我在大海里畅游,波浪托着我追逐太阳。一浪一浪,颠颠簸簸,我只觉得有些晕眩,又感觉无比地剌激,无比地舒畅。暴风雨来了,那浪豁然紧了,高了,把我时而托上云空,又跌入谷底。我同巨浪搏斗着,不断追逐着浪的峰巅,宁愿巨浪吞噬了我。终于,我用男子汉的威猛征服了巨浪,征服了大海,驱逐了暴风雨。大海平静了,平静得象一个无风的港湾。
我躺在她的胳膊的港湾里,问她:
“缠,你同我哥有这事吗?”
“啥事?”
“就象刚才咱俩的事!”
“有过,不过那是他动结扎手术之后的事。以前,我无论怎么逗他,求他,他都不肯。我真不明白,动了手术,他倒主动了。”
“我哥真动过手术?”
“真地动了。”
“难道就为那几百元补贴?”
“不。他不是那种人。他有钱,不缺钱。”
“那他为什么要结扎自己呢?是不乐意再生小孩,要保留对小龙唯一的爱。”
“也许吧,按理说,我没有生过小孩,我不在结扎范围之内,没有人找我做思想工作,轮不着我,更轮不着他。他是主动去的。他也许怕我们有了小孩,对小龙的爱会淡一些。也许他认为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不应该有孩子……”
哥把爱情与爱情的结晶看得很认真。但男的去结扎,在国外,在城市也不算什么罕事,在我们当地却是独一无二的,这如同阉割自己当公公,在男性尊严上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鞭挞。
“我哥是不是让钱给迷了心,乱了性?为什么人们都说他的坏话?连父亲母亲都不原谅他。他怎么能把人活成这样?我真不明白。”
“黑马,其实,你哥并不那么坏。他不过按照经济规律去办事,就撞磕了一大片。中国人不怕穷,怕贫富不均。你穷了,人们笑你,你富了人们眼红,妒嫉。人巴结有钱的,狗咬穿烂的,对不对?也不对,你有钱,反倒人们同你来往少了,生活水平的差距拉大了感情的距离。人们议论你哥,又能说上几件事实呢?”
“那咱爸说,给他买烟都收钱,差几毛还要让小龙来要,是不是事实?”
“是的,但那不是他的本意。日子富了,楼房盖了,他要接咱爸咱妈过去,他们就是不过去。他们舍不得这老宅子,他们看到你哥富得太快怕将来又遭批斗。加之,你哥办企业也得罪了不少人。爸老唠吼他认钱不认人。爸就那个脾气,一辈子胆小怕事,你哥能咋他那样活人吗?因之,矛盾日益深了。不是你哥吝啬,不给爸钱,是给爸,爸不要。爸说那是国家的,是剥削来的,他不用。让你哥捎烟,他给了钱,你哥心里就气。他爸让儿子买烟,让一个百万富翁的儿子买烟,硬要塞给他几元钱以显示他的清白,你说你哥能不生气么?因之,他故意让小龙要……”
“哦——”我长出了一口气,原来这样。
“你哥办事太认真。他办厂,招工都要高中毕业的。舅的两个儿子黄强和黄放初中都没念完,外爷让他们寻你哥,要在你哥的公司上班。外爷认为他对你哥恩重如山,你哥的公司不安排自己的人安排谁?你哥却认为,对谁都应一视同仁,招工条件不能因人而异。不答应黄强和黄放,把外爷一家都惹下了,外爷骂你哥没有一点人性。我劝你哥放灵活一点,他犟得很,说这不是安排一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体现一个办厂宗旨的原则问题。”
哥这样做,不对吗?他要招高素质的职工,提高企业的经济效益,他没错。但在舅一家人面前,就的确不近人情。
世上许许多多的事,就是这样,合理不合法,合法的不一定合理,合理的又不一定合情。
“你哥办厂难,用的工人都是乡亲,谁做错了事,一处分就来了事。有人把机器烧了,罚一百元钱,他不干了,在村里转悠着骂你哥心黑。有人买砖欠账,欠得最后赖账说给了,还骂你哥黑心要二次。人心不硬,手不硬能成吗?其实,这几年村里占你哥便宜多,修路、盖学校,啥不给你哥要钱?”
呵,我哥自有我哥的苦衷。我自信我哥是个能干人,是个有良心有正义感的人。香缠的一番话就证明了这一点。
我问香缠在公司干什么,凭她的才干,当个总会计师或独当一面负责个小企业没问题。
香缠一笑,说:
“我吃闲饭,他不让我干,让我照看小龙。我说小龙吃饭我加班做,小龙上学走了,我不能闲着。他说,你有空就读书,以后用得着。”
“他对你这样关心,为什么常常骂你,打你?让人不可思议。”
“我也说不清,平常他讲理,对我也好。一喝醉酒,就骂我,提出要离婚。我去照顾他,他还打我。我不答应离婚,他就折磨我。”
“那你为什么不离呢?”
“我离了怎么办?当时小龙还小,需要照顾,他那么大个摊子,家里没女人,他两头能照顾过来吗?何况,我答应过你,不同他离婚。我就是要等你回来,等你一句话。你不要了我,我还是要同他过一辈子的。他不是人们说的那么坏,如果,他心中没有杏花的阴影,我心中没有你,我们会在生活中慢慢爱起来。我关心他,体贴他,是尽妻子的责任,但心里老放不下你。黑马,有时候,我想你都快疯了,快要失去理智。我心里说,黑马狗日的如果这会儿进门,我就一刀捅了他。真的,黑马,我想杀了你!”
她嘴时里说着,双臂却把我箍得更紧。
我说:
“你杀呀,杀呀,这会儿我就在你身边,用也砍,用斧剁,用绳子勒,用毒药,黑马都不动,黑马欠你的太多太多……”
“你,你就嘴甜,知道我舍不得。”
她用拳头在我肩头轻轻捶着,说是打我,不如说是给我捶肩。
我握住她的手,拦住她。
她搂住我的脖子,突然问我:
“黑马,我不明白,为什么邓小平给了人们说话的自由,人们先用这一自由对付他?”
“怎么对付他?”
“邓小平给右派平了反,给工人干部长了工资,农村实行了责任田,给中国开辟了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的路子,可是,到处却总能听到骂他的声音。贼多了,怪他,打麻将蔚然成风怪他,行贿受贿怪他,大吃大喝怪他,总之,一切坏事好象都是他引起的……”
我把香缠火火要盯了片刻,我不敢再用农村妇女的眼光瞧她。这些问题,不是一个只管酱盐米柴的农村妇女考虑的,而应是党的政治工作者、社会学家、哲学家应当关心研究社会中这种不正常现象,用来疏导人们思想中的疙瘩。但恰恰他们没有这样做。香缠今天能提出来,可见她是思考很久的了。我要同她站在平等的位置探讨,使自己对这一问题也清晰起来。
“香缠,你问得好。首先,让我们分析人们对老邓的说法对不对。处先,我说,邓小平同志提出的一系列政策是英明的。10年文革,积重难返,拨乱反正很有必要。给右派平反,工人调资等等一系列措施,都是为了解放生产。改革开放的一系列措施,都是为了发展经济、生活定势,一下子被打乱了,人们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过去讲求一大二公,集体力量,现在事事责任到人,人人都有压力。过去追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现在提倡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过去提倡做无名英雄,今天提倡体现自我价值……从思想观念上需要有一个大转变。这一转变,不是人人都能跟得上的。有些转变,是很痛苦的。比如吸烟有害健康,吸烟人都承认这一点,但要他戒烟,是非常难的。我们北方人吃惯了面条,改吃米饭,上了满桌鱿鱼海参,也觉得不香。不少人跳不出过去的思维模式,跳不出运去的生活习惯,因之,看着时代变了,自然有意见。还有一些原因,是由于我们处于变革时期,人们在获得利益的同时,有些利益又受到损害,造成人们的不满,右派平了反,恢复了工作,固然好。但右派在那一阶段也形成了思维定势,他看不惯卖茶叶蛋的富过造原子弹的。工人长了工资高兴,物价上涨了又骂。农民种责任田自由、高产,但服务体系跟不上又不高兴了。当干部的看到过去见了自己羡慕得不得了的人,如今私人有了奥迪自己羡慕人家,也愤愤不平……过去愤愤不平不敢讲。如今不抓现反,不搞政治运动了,人们心里有什么说什么。这就是你说的。为什么人们用邓小平给的自由又要对付他。人民大众说一说,议论议论国家大事,国家领导人,又有什么要紧呢?西方的总统老百姓都可以当面批评,新闻媒介可以曝光。因为我们过去太不民主,今天稍一民主,就似乎有些人觉得反常。这还是一个转变思维定势的问题,包括你我在内。”
“你说的是,因为我们接受了那个时代的高度的个人崇拜,对今天人们老老邓的议论就看不惯,对吗?”
“对,香缠,你悟性真好。”
“毛泽东和邓小平,你赞赏谁?肯定是感激老邓吧!”
“从个人感情上讲,我倾向邓小平。但从理智上讲,我两个人都赞赏。谁不承认毛泽东是伟人,对中国发展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谁就大错特错。毛泽东在他们一代精英里是杰出的领袖。他建立了新中国,结束了中国半封建殖民地的历史,这一功绩无可伦比。”
“但他又没有脱开封建主义对自己的影响,不断地搞阶级斗争,过度地人为化,扩大化,影响了经济发展,是吗?”
不论香缠这一说法对否,但能看得这么深刻让我惊讶。
我沉默片刻说:
“毛泽东是一个政治家、军事家、哲学家、文学家,不是一个经济学家,但并不是说他不懂经济。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在建国之初,为了巩固自己的政党领袖地位,巩固自己创建的政权,采取必要的阶级斗争的措旋是对的。在发展经济中,采取互助合作,人民公社也是必要的,如果一开始就搞责任田,有些过去贫穷的农民就无力承担这一责任。让毛泽东这样一个伟人搞什么都能搞好,搞经济一样能搞好。但因为他首先是一个政治家,任何事都从政治的角度考虑问题,才造成一些不良的后果。政治往往不计较人民得失,是以自己的政治需要为前提的。邓小平也是一个世界瞩目的伟人,他提出的改革开放政策,对于中国经济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没有邓小平,就没有今天中国经济的繁荣。更重要的是,他为中国的高度民主,高度文明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至于改革开放中出现的问题,那是事物发展的规律。因为任何事物,都是有利弊的。不断地兴利,不断地除弊,这样社会就不断的进步,发展,但由于邓小平也是生活在中国,不可能不受中国文化的影响。他也首先是一个政治家,有些问题不得不从政治角度思维,因之好多问题,并不是一时不能解决的。在改革中,人们的思维定势改变了,观念改变了,个性张扬了,处处从本人利益考虑问题多了,显得意见就多了。这是好事,并不是坏事。”
“个性的张扬,鼓励人们不断地发展自己的个性,丰富自己的个性,增强自己个性的质量,创造与众不同的具有生命的事业。这无数高质量的个性组成一个集体的共性,这个集体也就是一个高质量的集体,高质量的共性,对不对,黑马?”
“对,香缠,你简直也成了哲学家。具性并不是一个较为稳定的特点,它是建立在个体中的那种稳一的基础上面的不断增强和丰富的内聚力;它是不断积累知识和生活实践经验使生命高度地表现自己审判选择,组织能力的天才;它是共性基础上的不同差异;是表现自我和自强的方式,是社会的财富和进步的动力。发明和创造,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个性的高度张扬。我哥,如不张扬自己的个性,也就不会有今天。那些富不起来的人,正是缺乏与众不同的本质,突破不了自我,突破不了共性的胆识与生命。当然,更与他平素没有丰富自己的个性,缺乏科学知识、坚强的意志有关系。”
“黑马,你讲得太好了。你这一讲,我全明白了。邓小平的功绩不仅仅是对中国经济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他对于中国人的素质进高贡献就更大。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你上大这,我怕得很,怕同你没有共同语言。”
“我们今晚不是谈得很热烈吗?”
她在我怀里蠕动一下说:
“人家也在学嘛,我在家里闲了就看书。你哥督促我呢。”
我真想不到,一个挨丈夫打的、爱着丈夫弟弟的妻子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她却口口声声说的是丈夫的好话。这份纯真,有几个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的人能保留住呢?我香缠能。香缠的思想深邃了,真诚仍旧,纯情仍旧。香缠为什么就在我哥优裕的生活里变不庸俗呢?
这是个谜。
我想问她,她已经进入梦乡。我只是轻轻吻了一个她的额头。她眼皮跳动了一下,仍香甜地睡着。
这一夜,不知道是由于兴奋还是紧张,我后来一直都没睡着,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天快亮了,我叫醒她,准备送她回家。当我拉亮灯,打开门时,却被一把椅子挡住——母亲背靠着椅子睡着了。我心里一阵隐疼,双腿一软跪了下去,香缠也跪下去。
“妈,我们对不起你!”
我和香缠几乎异口同声。
母亲被惊醒了,她心疼地看着我俩:
“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我们知道,妈知道我们俩的事早了,好心不这样原谅着我们。今晚,她怕哥找来,就这样护卫着我们。我们整夜的欢乐,妈却在这里受罪。世上哪有这么好的妈……
我们俩都泪如雨下,妈叫
我们起来,我们都没动,我真想给妈磕几个头来赎罪。
妈拉香缠先起来,又拉我起来,拉着我俩又走进屋内,问我:
“黑马,你香缠?”
“嗯。”
“不嫌她农村户口?”
我摇摇头。
“那就别再拖了。你俩一天天年龄大了,早该解决啦,总不能老这样下去。”
“妈,我们昨晚商量好了,我一走,香缠就对我哥说。办完手续,我在车站接她。”
“那就好,手心手级都是肉,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偏你。但你哥心里有杏花,香缠跟着他受折磨,你也受折磨。与其三人难受,还不如一人难受。香缠一走,我同你爸住过去,我会照顾小龙同他。”
香缠扑进妈的怀里,抽泣着说:
“妈,你对我太好了,我就是舍不得这一家人。妈,你就是我亲妈,我不知道咋样报答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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