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我们呼唤真、善、美。
那是因为人们太虚伪,人心太险恶,社会中还有许多丑陋的东西。
我们讴歌真、善、美。
那是因为真、善、美对于人们的身和心都有益,人们需要真、善、美。
遗憾的是,人们在需要真、善、美的同时,往往自己需求的手段是虚伪的,险恶的,丑陋的。人人需要别人对自己真、善、美。而自己对别人就不一定了。
这就是社会的可悲,人类的可悲。
正因为如此,我们用家才更有责任去呼唤,去讴歌真、善、美。社会太复杂,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求生存,都需要保护自己。
我能做到至真吗?
我能向世人宣布我就是爱我嫂子,我们的结合是爱情的必然吗?
我不能。
尽管我们的爱不是一种原始的肉欲,是在共同生活的基础上心灵与心灵的交流,灵魂与灵魂的重叠,思想与思想的结合。我们的爱是真诚的,是善意的,是美丽的。但大概这种爱不易得到社会的承认,村人的许可。因为,社会有其自己广泛而深刻的内涵。她对人们的真、善、美规定有具体的标准。我同香缠之爱,就超出了这些标准。尽管在我们来说,我们之爱是真、善、美,而对其他人,非也。
真、善、美,是一种至高境界,如修仙道,成正果一样,需要修行,修炼。
我们虽不能达到至真、至善、至美,但我们应该要求努力去这样做。
人心险恶,人心可畏。社会之中,人生路途,谁能说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山花烂漫,如锦如绣呢?没有几多坎坷,几多陷井,让你攀登,让你身陷囹圄?
晚明时期著名思想家、哲学家吕坤著的《呻吟语》,其中有一段曰:
“余有一拙法,推之以至诚,施之以至厚,持之以至慎,远是非,让利名,处名下,则狭鸟兽骨肉而腹心矣。将令深者且倾心,险者且化德,而何陷阱之对照及哉?不然,必争道之未尽也。”
这段话的大意是说,我有一个拙劣的方法,可以对待世人的险恶用心,那就是以诚心待人,别耍小聪明,小心眼,同人交往要忠厚,多吃亏,少占小便宜。行事要谨慎,少说是非话,更不能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还要见誉就让,有利的事就退后,一老甘居人下。如果这样做了,就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和鸟兽都可以成为骨肉的心腹,那些诚府深的人能同你交心,险恶同心者也变得有道德。世上还有什么陷阱呢?否则,必然是你修养还不够。
老先生说得太好了,如果人人都这么做了,那人间就会处处充满爱,充满真、善、美。可惜,各人修养程度不同,因之,处事也不同。


我哥是个较为有修养的人,香缠晚上对他的评价,使我对我哥有了较为明晰的认识,改变了当初回家后父母诉说我哥留下的坏印象。但当我真正同王翻身老人片过之后,我对我哥不仅是崇敬,而且充满同情。
那一早我送走香缠,上午美美睡了一觉,昨晚香缠的到来,驱逐了我多天的忧郁。我突然觉得天地广阔了许多,心里踏实了许多。母亲的表态使我心头压力减轻了一半。我同香缠在焦喝中企盼,在欢愉中提心吊胆,尤其是那份深沉的负罪感,让我在哥的面前抬不起头,让我在世人面前不敢说大硬话。母亲明确的表态,一下子安定了我的心。但我同时又产生一个怪念头。母亲是不是太偏我了呢?但仔细一想,母亲又何尝说得没有道理呢?
下午,我到村外转了一圈,回来时远远就看见那棵大槐树,树身似乎还是那么粗,旧钟依旧挂在那棵枝上。我想起大槐树下我打了王翻身,王翻身又打了我。我挨了生平再也没有挨过的一次打,体验了共产党人在狱里挨皮鞭的生活感受。王翻身却因为打了我干了一件从未干过的丢人事,亲自为我家洗了门上的屎,并洗掉了自身往日的威严。也就是在大槐树下,香缠用她不顾一切对我的护卫表白了对我的爱。
祸兮,福所倚。因祸而得福,我因挨打而提高了全家人在村中的地位,也得到了香缠。这次挨打,是一个永久性的纪念。大槐树,是一个永久性的纪念碑。假如我当了国家主席,我首先下令把这棵树要当作全国重点文物保护起来。谁要问我文物在什么地方,我会笑而不答,让他只是照令而行就行了。
走到大槐树下,我看到一群孩子围在社会周围逗笑。
过了这么多年,社会长高了,长胖了,坐在那儿象一头狗熊蹲着。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手拿着一块红薯,他边剥着皮,边问社会:
“社会,你说,你爸把你姐种到地里就会长出来,种了这些年究竟长出来了没有?”
“没有。”
“那给你换不成媳妇了,你咋办呀?”
“换不成了我不要!”
“没媳妇,谁给你做饭?”
“我爸做。”
“谁给你缝衣?”
“你爸缝。”
“谁搂你睡觉?”
“我爸搂。”
“瓜种,你爸搂你,你这个玩意儿硬了往那儿往?”
那个孩子使劲的用手中的棍儿在社会裤裆戳了几下,以得社会“哎哟”一声尖叫,用双手捂住裤裆大哭起来。
我上前训斥了那个大孩子一番:
“你们欺负一个弱智者,你们不感到羞耻吗?他妈死了,他又傻,我们本应该关心他,帮助他,你们反倒欺负他,你们学校难道没教你讲文明,讲道德吗?”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我,那孩子,一副无所谓的神气,大口大口吃着红薯,头扭到一边,瞧也不瞧我。
我知道他不服,心里在骂着我,你算老几,你也来训老子。他不是城里的小流氓或高干子弟,要是他们,也许会说出口来。我也知道,依靠今天一番鼓唇摇舌,改变不了他们的恶习。我不过是尽我一个正派人的义务来护卫傻社会而已。
我拉起社会的手,说:
“社会,认识我吗?”
社会摇摇头。
“你想一想。”
我抓起一把糖,塞在社会手里,又抓出一把给周围孩子每人两颗。给那个大孩子,他打落了,头一扭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头很沉重。
“社会,想起我了没有?”
“哈哈,哈哈,黑马,黑马。”
他傻笑着竟喊出我的名子。
我突然想到应该去看看翻身叔,听说他眼睛全瞎了。这位老人命太苦了,先死了女儿,后死了老婆,自己瞎了双眼,现在只同个傻儿子相依为命。现在田责任到户了,他失去了生产队的依托,又该怎么生活呢?
说句老实话,这会儿,我对王翻身没有半点怨气,只是同情。我理解,他那时对我们家的不公,责任不在于他,在于那个时代。他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他就那么个性格,那么个水平,那么一种处理问题的办法。他那时,为生产队,为大伙也出了力,为社会也做出了贡献,尽管贡献不大。可是这会儿,在他年老以后,双眼瞎了失去生活能力以后,却失去自己为之奋斗曾经自以为老有所养的集体,而要依靠自己来维持生计。他够可悲的了,在我们这个社会还不十分富足,没有足够能力瞻养这些丧失劳动力的情况下,在我们山区还很贫因,福利事业还不发达的情况下,他们的生存也真够艰难。
“走,社会,我送你回家!”
我拉着社会的手,朝他家走去。
走进社会家,我惊呆了。
家具虽然增添不多,但一切摆置得井进中有条,且干干净净,同多年前我那次同香缠从公社回来进他屋里感觉大不相同。翻身叔躺在一把竹制的躺椅上,右手边一根木棍,显然是用来探路的;左手边一只小板凳,小板凳上放着一只茶缸,茶缸旁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唱着秦腔戏。“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炼,炼就了卧龙岗一洞神仙……”
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打着拍子,头一点点的,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翻身叔穿戴整齐:一身棉衣,棉裤干净整洁,头上还扣了一顶崭新的瓜皮帽子,哪里半点穷酸样儿。确切地说,翻身叔现在倒真翻身了。
“大叔,你好!”
我喊了一句,走上前去。
他愣了一下,把收音机关小,显然还没有想起我的声音是谁,问道:
“你是谁?我怎么听起来有点生?”
“我是黑马,回来看你来了。”
“黑马?是你,黑马。怪不得耳生,多年都没见了,坐坐坐!”
他把茶缸和收音机放倒地上,颤巍巍地递过小凳子来,我忙接住,紧紧坐到对面。
老了,老了,大叔老了,没有了往日扛一大筐麦在场里绕两圈的雄风,没有了往日空手打死一只恶狼的勇猛,没有了举起皮鞭暴风雨般抽打我的凶狠,那松驰的脸皮,河流交错的皱纹,除却风霜的遗迹,剩下的全是一片慈祥。
我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他:
“大叔,抽烟。回来没带啥,这包烟你留着抽!”我把那包烟塞到他手里,并给他打着火。
“黑马,你回来能看叔,叔就感激不尽了,还说带什么东西。让叔给你取烟。”
他要往起站,我按住他,说:
“不,不用,大叔我有。”
其实,我全给了他,我没有。但怎么能让他一个瞎眼老人为我服务呢。可是他拦不住,他坚决地推开我的手:
“你放心,我不会绊倒,早都心惯了。”
他摸进里屋取出一盒烟,啊,竟然是一包外烟“良友”。我愣住了。
他递给我说:
“抽吧,你哥说这烟是美国产的,劲大,适合于我瘾大的老人抽。可我听说一包就六七块钱,哪舍得抽?”
呵,我突然明白,他之所以这么安祥,是我哥照顾着他,照顾着社会。
他以他的无知,害死了杏花,也坑害了我哥,亲手酝成这一杯苦酒。我哥足有理由看着他,欣赏着他怎样吞咽这杯苦酒,让他品尝独裁、无知、野蛮之树结的果的滋味。可是,我哥待人至厚至诚,不以怨报怨,而是以德报怨,用一颗同情心去温暖一颗饱受创伤的心灵。我哥难道不够高尚,不够伟大,不够真、善、美吗?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说我哥坏话?
为什么连父母也都说他坏话,说得连从小崇敬他的我都对他有了鄙视?
“黑马,听小龙说你上大学了,当作家了,出书了,是不是?”
我如实回答:“是的。”
“了不起,了不起,咱山沟里出人才了。你这娃有出息,给咱村子争光了!”
“穷文人,一没权,二没钱,给村子什么忙也帮不了。”
“嗨,要你帮啥忙?只要是个人才,就给咱村争了气,叔没文化,一辈子敬慕有文化的人。从古到今,哪个朝代能离开文化人的夫持。张良、萧何、刘伯温,刚才戏里唱的朝代能离开文化人的扶持。张良、萧何、刘伯温,刚才戏里唱的山人卧龙先生,哪个不是读书人?再看现在吃官饭的干部,哪个不识字?叔一辈子没念过书,就是力大,除了修理地球,一辈子还能干啥呢?”
“大叔,你当年在队里也是英武得很,庄稼活样样把式,赶车能打回头鞭,扬场使的左右锨,犁地一条线,撒种一把扇,空手打死过恶狼,扛一筐麦子在场里转过两圈……”
“唉,唉甭提了,叔就那么点本事。那回打狼也是把我逼急了……”
他不言语了,沉浸在用酸菜浸泡的日月里。
那个故事,他给我们讲过,别人经过演义也给我们讲过,听起来还怪有趣的,我不妨不怕罗嗦,再讲给大家听听,让老人再风光一次,让大家乐一乐。


那是五十年代末的一天,当时他同队里大多数壮劳力都在距村40多里外的野龙山下修水库。这一天晚。他没吃晚饭,急匆匆地往回赶。这天晚上不加班。大伙儿说,只要工地不加班,王翻身必定回家要加班,比在工地还要累。其实在他来说,他的加班只不过是个捎带活而已。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回家给娃们送几个杠子馍。那馍半斤一个,不是圆的,而是长条,故称杠子馍。工地上活重,好处是粮多,每人一天二斤粮,有时稀饭管饱,能喝多喝多。王翻身常常把剩下的半盆稀饭一扫而光,目的是把馍省下往回拿。家里粮不够吃,妻子儿女难得见馍的面。40多里路,他连夜赶回去,天一明上工前又赶回来。除了王翻身,都干得人困马乏的,谁有那么大精神?
这一夜,他赶到距村不远处,站在路边,往地里撒了一泡尿,掖好裤子,提好馍兜,刚要行走,又站住了。在他撒尿的时候,他妈的不知从那儿冒出一条狼。他认出是狼,那眼绿莹莹的,嘴巴扯到耳根,大大的,象个小牛犊。狗怕弯腰,狼怕喊。他先把腰弯了一下,那家伙还不动。他心想,是狼无疑,这狗日大概也肚子饿了,想用我来解馋了。妈日的,你瞎了眼,你寻找别人也许还能达到目的,你找我,我还想给娃们捎些狼肉让我一家解馋呢。
他把馍丢在路边,看看四周有啥武器,妈日的,连棵小树也没有,光秃秃的,地里是片绿绿的麦苗。
算了,还是我一家也别吃你,你也别吃我。我回我的家,你打你的食。他又捡起馍兜,朝狼抡了一下。狼不动,他就从地里绕。
大黄狼一个箭步,飞跃到距他一太处,又蹲在前头,他回身来到大路上,大黄狼又一跃跃到路上,还是挡住他。
看样子,狼是要同他决一死战。
据老人们讲,狼是一个半人的胆,碰见两个人,狼就怕人。碰见一个人,狼不怕人。你胆小,怕得腿抖了,昏倒了,或者要跑又跑不动,就会成为狼的美餐,而碰见胆大的,就看是狼的本事大还是人的本事大。
王翻身胆大,这一点就占了优势,心理上先不惧怕狼,使狼摸不着深浅。但狼见是他一个人,并不怕他,先死死的挡住他,同他打一场心理之战。
王翻身一看狼不让他走,知道今天非决一死战不可了,他又把馍兜放到路边。
他把袖子挽了换,这不过是扎势而已。其实狼并不懂得他挽袖子干什么,还是冷静法坐卧在路中。
王翻身两臂一张,象同人准备摔跤一般向狼走去。
大黄狼是一条久经杀场的老战士。它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卧在那儿眼看着王翻身走来,一动不动,稳如泰山,真有点大将风度。
王翻身想起儿时奶奶讲的一段童话。
一个练武之人同狼遇在一起,就象王翻身今晚一样。狼说,听说你武艺高强,一人斗过好几个小伙子,今天我要同你比武。那个练武人想,今天要是输给狼,就要被村里人笑话。但要战胜狼,狼可比那小伙子敏捷多了。他一笑说,狼武士,我才刚心武,只会用拳,不会用脚,你只要进攻我的上部,不进攻我的下部就行了。狼说,行啊。练武人说,狼武士,你也说个条件吧。狼武士说,你别打我的麻杆腿,别打我的豆腐腰,只能打我的铁脑瓜。说完,两人真较量起来,狼扑几下,练武人在狼头上打了几拳。按理说,他那铁沙掌也练出了协夫,要是打人,掌打天灵盖,早就弊命,而打在狼头上,狼真没事。这次狼扑过来,他没出掌,双手接住狼的前爪,向后一折,先把麻秆腿折断,随即飞起一脚,踢向狼的豆腐腰,一脚把狼踢出去一丈之外,扑上前狠劲一踩,狼脊梁骨断了……
王翻身不知道是不是脑瓜硬,腰软,但脑瓜不能踢,如果让狼一口咬掉脚趾头,路都走不成了,还是要踢豆腐腰。他双手在狼眼看乱舞,吸引狼的注意力,右脚狠狠向狠的腰部踢去。
狼一跃,又蹲在一边。
狼还是那样冷静,既没有怕得跑,又没想进攻的意思。
王翻身又两脚颠着,冲上前谋取第二脚的成功。
结果,还是失败。
连踢两脚,狼的一根毫毛也没碰着,而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晚上回来,他只喝了一碗稀饭,馍留着要拿回家。也不能象往昔等着喝大家喝剩下的稀饭,因为要赶路。如今赶了这么远的路,撒一泡尿,出一身汗,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突然悟到,这狗日的是耗老子的体力,等我没劲了再扑我。他也采取以静制动,站在那儿,怒视着狼。
相持片刻,狼起身,绕着他转圈。
他随着狼转身。
狼猛一跃,箭一般扑过来。他朝黑影咂了一拳,身子向后退了几步。
那一拳打在狼的头上,狼果然没事,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又向后一跃,看着他。
他感到胸前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衣服被狼撕了几道口子,胸前和胳膊上都有几道伤口,往外流着血。
他进攻三次,狼丝毫未损,狼进攻一招,他就受伤了。狗日的狼,还是厉害!他心里有些怯,但表面依然冷静,握着拳,准备应付狼的第二次进攻。
狼休息片刻,又走上来,围着他转圈。
在他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时,两只肩膀突然受到重重一击,身子向后竟然 倒下去。
他明白是狼扑了过来,在倒下的一霎那间,两脚狼狼向上一蹬,不知踢在狼的什么部位,把狼踢向自己的脑后。他 个驴打滚,又站在狼的对面。
膀头子的依服也划破了。棉絮在夜风中抖动,脸部不知咋让狼爪子捎着了,也流着血。
鲜血,激发了狼的兽性,狼大概同王翻身一样饿了,不想等待了,想速站速决,围着他转圈的速度突然加快。
王翻身,被狼的两扑也激怒了,被自己的鲜血也激发了原始的兽性。他在脸上抹了一把,用舌头舔了舔掌中自己的鲜血,咸咸的,咽了下去,抖起精神,腰猫着,准备扑上去的光景。狼一见那架势,倒不敢轻易进攻,只是绕着他转。
人和狼,在这片麦田里兜开了圈儿,谁也不敢轻易进招。
不知不觉,竟把一亩地大一片的麦苗踩成泥巴。
他转的小圈,狼转着大圈。狼比他消耗体力大,但他还是有些支持不住。多少天了,为了给家里捎馍,他从来就没真正吃饱过,可是干活还得泼命干。他不能让大伙说,他为了给家里节省馍在工地干活耍奸滑。那样,如果有人反映了他,领导就不许他把馍留下来,也不许他回来。他吃不饱,可还得弃硬汉。大石头没人搬得动,大伙喊:“王翻身,大力士来,搬石头!”本组叫,外组也叫,他比别人要多消耗多体力?可是,在这个时候,他跟在工地一样,必须充硬汉,他晓得狼看着他。别看狼低着头转圈儿,那两只眼在自始至终盯着他。
转悠了不知多长时间,狼不耐烦了,面对着他,向后一坐。
他也不动了,他晓得狼准备进攻。
果然小跑两步,向后一坐,猛地一跃。
他没动。
谁知狼是胆怯了,还是没劲了,这一跃竟没扑到他身上,而是跃到他身前,然后两只后腿一撑,人立起来,两只前爪直扑他的面目。
他身子和脚仍没动,两只手接住狼的前爪,一下子把狼抡了起来。
狼在空中没一点办法。
但他也不能让狼着地。就这样,不停地转啊,转啊,转了不知多少圈,转得自己有些发晕。再这样转下去,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倒,就会被狼吃掉,他猛然斜着向空中一抛,失去了狼的平衡,他也四肢成一个“大”字倒在地里。
狼被他这一举动吓懵了,在空中没有支撑点,象一件口袋一样被他抡着,没一丝儿办法。突然间,狼感觉到前腿被松开了,有了自由,可身体却被抛向空中,那圈儿的惯性足使它腾空,还做了着侧滚翻的动作,翻了几下?是四周,还是五周,狼也不知道,王翻身也不知道,然后重重地摔在路上。
狼的运气不好,掉下来,掉在路上,且是背着地,豆腐腰实实地被坚硬的路面磕得象断了一样,铁脑瓜也磕得生疼。狼想动一动,爬起来,竟疼的直咧嘴。它后悔今天的蛮横。
王翻身倒下了,四会着地躺在麦田里,舒服极了。他想就这样躺着,连家也不回了,美美地睡一觉。可是他不知自己掖出去的狼怎样。他晓得摔不死,说不定,狼已经爬起来,向自己走来。他挣扎着欲坐起来,往起一站,头象针扎,伤口也象在往开裂。他一看自己全身,衣服裤子都烂了多处,脸上的伤封住了痂,而胳膊仍然疼痛。左肩头不知啥时候,肯定是第二回狼的扑击中,被抓破了,竟破得血染红了肩头一片。他回头一瞅,瞅见路上卧着一张黑影,他想过去看看,走两步又倒下了。
他没有了一丝力气,动都不想动。但他怕狼不死,只是摔昏了,如果自己倒下睡着,而狼醒了,这一场恶斗就前功尽弃。他向前爬去,双手抠到地里,一步一步,向前延伸着。
这是意志同体力的搏斗;
这是求生本能同死亡的拼搏;
这是人性与兽的较量。
他终于爬到狼身边,听到狼的喘息声,看到狼那两只瞪圆的绿眼睛摸得着那使自己流血的利齿和尖爪。
狼没动,只是喘着气。
他伏在狼身上,双手捏住狼的脖子,狠劲的捏,欲图捏死它。
可他看到脖子并不细,狼也没反应。
他晓得自己手没劲儿。
他把头贴进狼的脖子,张大嘴巴,对准狼的喉咙咬下去,咬开了皮,咬开了肉,咬断了一根管子,咕咕地喝着狼的血。
狼挣扎开了,四只腿乱蹬,蹬破了王翻身的裤子,蹬破了王翻身的皮肤,蹬破了王翻身的肉。
王翻身喝饱的狼的血,竟抱着狼西酣然睡着了。
等待冷风吹醒王翻身时,天已麻麻亮。
喝了狼的血,睡了一大觉,他恢复了体力,从狼身上爬起来,回忆起昨晚一场恶战,他明白他彻底胜利了。
他找见馍口袋,提起狼尸,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向村里走去。
走到村口,他突然停下来,抱着狼坐在场里的麦草垛后。
上工铃响了,王翻身扛着大黄狼,象打虎归来的英雄一样,迈着大步,自豪无比地昂头挺胸走进村内。
到了大槐树下,刚好队里社员走进村内。
到了大槐树下,刚好队里社员上工。
大伙看见王翻身,只是啊地惊叫起来,象观看野人一般瞪眼看着他。
大伙儿那时谁也没认出他。
他衣不遮体且不要说,脸上自己的血抹了一脸,嘴巴、脖子被狼血染得通红,且结着干痂,狼毛粘满脸,似须似毛,谁也分不清,活生生的一个红面野人。
几个女人都吓得尖叫着要跑。
他发话了:
“大伙儿看,我昨晚打死了一只狼。大伙儿今中午来我家吃狼肉!”
大伙儿才听出是王翻身,都围上来,看他打死的大黄狼。
他眉色飞舞地给大家讲他怎样同狼搏斗,搏斗了整整一夜。
妇女们远远地不敢到跟前去,想听想看都捂着眼,不敢看他。
他倒热情,招呼大家:
“来,来,到跟前看,到跟前听!”
他越招呼,妇女们越躲。
不知谁家的孩子也早早起来,同妈妈一起来到了大槐树下。
他对王翻身打狼故事不在意,摸了摸狼的耳朵,站起来,定定地瞅着王翻身的下身。
在他招呼妇女,妇女们躲他时,那孩子突然喊道:
“翻身叔,你的牛牛跑出来了。”
王翻身低头一看,妈呀,自己胡片啥哩,裤子裆都让狼爪划开了,老二都在外边露着,赶忙扛起死狼就往回跑。
后来,大家就给他编了句歇后语:
王翻身片大嘴露出老二,顾了这头忘了那头。


“黑马,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回忆你当年给我们讲你空手斗恶狼的事。”
“那的确是叔一生最光荣的事。叔虽没本事,但叔不脓包,是一条好汉。武松打虎,手里还有个棒呢,叔空手打死一恶狼,同武松差不离。武松再厉害还不要听宋江、吴用调遣,有文化是真本事。我要不是个有败家丧德老子,我也不会大字不识。我家在我爷手里有车有地有高骡大马,到我父亲手里吸大烟、掷点点,把家产连吸带赌很快踢光,没想到解放了落个贫农。我前多年还感谢我老子吸赌,不是吸赌,我家成了地主,在人前说不起话,要挨整。可是现在不那么想了,还是觉得他不对。要不然,他送我上学,我说不定在外当干部了。有文化,挨几年整没啥。你看你们家现在不都好了?你进省城工作了,当了作家;你哥在方圆成了致富带头人,给你家把体面争回去了。你哥好,香缠好,常来照顾我,给我钱,给我买东西,还给我种地。香缠给我收拾屋子,洗衣服,就象亲闺女。香缠一来,我就想起杏花。唉,这都是命,命里注定。”
老人干瘪的眼里流出几颗浑浊而酸涩的泪珠,头沉重地摇着,似乎在表示往事不堪回首。
老人说我哥好,是不是同香缠一样,有个人感情呢?
我哥借给他吃穿,百般照顾,他能不说好么?我哥照顾他,是不是代替杏花行教,是对杏花的另一种爱的寄托呢?
我怀疑。
我说:“翻身叔,你说我哥好,为啥我这次回来,听我哥的名声不大好呢?”
老人一弹手中的棍:
“做人难啊,过去生产队那阵,有吃没喝,但大家见面不说不笑不热闹。如今,谁见谁懒得问话。你哥办那么大的事更难。你没个簸箕,也没人借,也没人对你有意见。有个簸箕,给人借了九次,第十次自己要用不能借,就把人得罪了。你哥这个人做事怪,我有时还琢磨不透……”
他说了两件事。我后来又对这两件事进行详细的调杳,我准备把他它出来,读者可以帮我对我哥的病态进行分析。
但从王翻身老人的口里,我知道我哥是一个好人,我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大麦场,我哥同杏花准备双双就义之时,曾将社会托与我。可惜,他没死成,我也就没有了这份责任。如果他死了,我能承担得起吗?我哥如果不富起来,他能让老人过上舒适的日子么?
善举是不需要有一定经济基础的。雷锋谁都能做,但有经济基础的善举,总是要比无经济基础的善举社会价值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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