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
只要认真,任何事都能干成。
但认得太真,又什么事都干不成,尤其在我们儒学统治人们思想几千年的中国。
当干部,你就得借着手中的权力给亲戚帮忙排忧解难;务工经商你就需请工商、税务、银行的哥们白吃;办卡厅,你还得请地痞、流氓白玩……你敢认真么,敢一如一的收费么,那么你就会活得没人样儿,你的事业立即就会出现数不清的麻烦,会中途而废,彻底完蛋。
因之,才有了“难得糊涂”的格言。
任何事情,都要把好一个度,即分寸。不认真,对任何事都马马虎虎,听天由命,将会一事无成,一辈子都庸庸碌碌,难成大器。
过分认真,什么事儿都不分轻重讲原则,按政策办,对任何事,任何人,一个样儿,是否有些过份呆板?
聪明过度,即成小聪明;活泼过度,即成为浪漫;认真过度,即成为固执;糊涂过度,即成为愚蠢;自信过度,即成为骄傲;谦虚过度,即成为自卑;灵活过度即成为无原则;热情过度,即成为虚伪……
因而,“圣人处事,有变易无方底,有执极无变底,有一事而所处不同底,有殊事而所处一致底,惟其可为而已。”(摘自明代吕坤的《呻吟语》)。
吕坤的这段话大意是说,圣人处事,没有固定的方法,有的事,处理方法经常变化;有的事,坚持一直不变;有的虽同类事,但处理方法不一样;有的事虽不是同类事,但处理方法是一样。只要把事处理好,办成功为原则。
当然,圣人处事,还讲审时度势。即使做天下好事,既要度德量力,又要审势择人。专欲难成,众怒难犯。做好事,有处于人民的事,也要讲明事理,调剂人情,取得大家的支持,然后方能成功。盘庚迁殷,武王伐纣,都要做人的思想工作。共产党革命成功的重要经验,即做好宣传思想工作。


我哥虽有知识,有修养,但必竟不到圣人地步,犯了办事过分认真,不会审时度势的错误,才落得个“瞎”名声。
我哥在买卡车搞运输不久,为了方便村子和周围村人上县城做生意,买了一辆大轿车搞客运。改革开放,山里的板栗、核桃、柿子、梨等果木都成了城里人的稀罕物,群众急需用其换回花布、化肥。来来往往,靠人步行,靠自行车,实在不方便。我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积累了资金先买一辆大轿车搞客运。
车买回来那天,村里人象过节一样,围着车看啊,摸啊,纷纷议论着。
“黑龙这次为咱办了件大好事,上县当天去当天回,能多装货,还能省下住店钱。”
“妈的住店真贵,卖一天山货,还不够一晚上店钱。第二次我在街上住一宿,冻得我拉肚子。”
“我老汉都想我再没机会进城了,腿脚不灵便了,这下可好,呜嘟嘟一会儿就到了。”
我哥拿出金丝猴香烟给大家,金丝猴当时已算是高档,大家乐滋滋地抽着烟,问哥咋收费。
我哥说:
“这辆车主要是为大家服务,但我还欠着国家贷款,车也要维修保养,所以适当收费。”
“咋适当收费?”
“为什么国家给咋 不通车?一是路不好,车损耗太大,二是客量不足,没什么利润,按理说,车费托运费应该高一点,但我不这样,坚持同县运输公司一个价。为了答谢乡亲们对我的支持,关心,我一个月之内,不收一分钱车费。一个月期满,谁坐车都要付钱。”
“谁坐车都要付钱,你爸,你妈坐车也要掏钱?”
有个小伙子飘凉话。
“付,除了工作人员,都要付。不过我可以代付。”
一月之内,他真没收大家的钱,早晨送大家到县城,晚上接大家回村庄。人多也送,人少也送。大伙儿坐在车上那个气氛,活跃得很,无不夸奖黑龙心眼好,人厚道。
一月满后,他宣布今天售票,凭票上车。真正想进城的,立刻就买了票。坐他车次数少的噘着嘴买了票。想逛的,就不去了,回身走了。
发车时,车上只坐了半车人。
这时,二狗急匆匆爬上车,拣个位子坐下。
他走运去,说道:
“二狗,请买票。从今天起,坐车要买票。”
二狗一笑:
“黑龙,只有半车人,我不坐,车还要跑一趟,捎一个人,也压不着车,你说是么?”
“二狗,我答谢乡亲让车白跑了一月,从今天起,我正式收费,大家都买了票,你怎么能搞特殊化?”
“那一个月,我只坐了三次,要按30天算,我还有27次,坐够30次,我再付。”
二狗推开了斜车,一副理直气壮看你能把我咋样的神气。
要真的是个老弱病残,或者一次车都没坐的,黑龙也许就算了。但二狗分明是胡来,一月之内,二狗几乎是天天都上县。据说二狗上县景要是玩“三只手”。他什么都不带,回来买的常是一只鸡呀、五斤肉呀。靠着“三只手”,二狗这几年也发了,房盖了,彩电了买了,日子红红火火。他看不起二狗,更不愿二狗去县城祸害人,但那一月,他又不能不让二狗坐车。二狗的“三只手”没有在乡亲们跟前玩过,谁也没抓住过他,这一月之内,确确实实乡亲们谁也没丢过东西。二狗今天买了票,他也无道理不让他上车。但今天二狗要耍赖,他不会答应。
他压住火气,厉声说道:
“二狗,不买票你就下车。从今天起谁不买票不能坐车,这是制度!”
“我今天不下,我也不买,看你能咋样?”
他气极了,揪住二狗的衣领,吼道:
“你是自己下车,还是让我扔出去?”
“你敢?”
“你买票不?”
“我不买!”
他揪住二狗的衣领,一只手就把他提起来,提到车门跟前,狠劲往下一扔,把二狗摔爬在地上。
二狗爬起来,指着他骂道:
“赵黑龙,你他妈的没良心,你拐骗杏花,王翻身让我压着你游街,我把你领到村外树林里让你睡大觉。这会儿你靠剥削乡亲,买个烂车,耍什么威风?老子不是买不起票,老子不乐意买。小时候,你把老子打扎了,老子难道怕你一辈子不成?你不让老子坐车,老子让你车也不能开!”
二狗说着,搬起一块石头,走到车前,“啪啪”两下把车灯砸了个粉碎。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谁都没来得及拦挡。
二狗不提起那过去的事,黑龙还不生气。一提起游街,本来就冲了黑龙的气眼儿,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妈的,二狗,你从小就欺负女娃学坏,不是个好东西。你押我游街,在我身上用木棍打牛一般打,我不还手,不是我怕你,是那个社会压着我们家,我怕把事弄大,连累家里。是的,你让我睡觉了。让我睡觉了,就可以坐车不掏钱么?都象你这样,我的车本钱何时能回来?我的车是我没黑没明跑货运挣来的。你狗日知道么,那一晚车轴断了,车摔翻在坡底下,差一点要了我和司机的命。我是命拿换来的,你狗日说我剥削乡亲?为买这车,钱不够,我找银行贷款,给人家领导送礼让人家掀出门厚着脸硬是又闯进去,差一点没给人跪下,把人家叫爸。你狗日敢砸我的车……他脸色铁青,牙齿咬破了嘴唇,眼睛红了,象吃了死娃的野狗,一步步,缓缓而有力地朝二狗走去。
乡亲们吓懵了,没人敢拦。
二狗吓懵了,噤若寒蝉,两只眼死鱼一般呆呆地瞪着他,支也不动了。
空气一下子象凝冻住了,声音一下子象凝冻住了,人们的心一下子象凝冻住了。
黑龙一步一步逼上前,一拳打过去,打在二狗面上,二狗咚的仰面便躺倒在地上,面上顿时开出鲜红的花朵,大写意,夸张而浪漫。
黑龙弯下腰,一只手把二狗提起来,待二狗站稳,他又是一拳打在二狗胸上,二狗一个踉啮又掖倒在地。
二狗没敢还手,却爬在地上哭嚎起来:
“乡新们,赵黑龙狗日把我往死里打哩!”说着,在地上打起滚来。
赵黑龙没罢休,还一步步朝跟前走去。
有一个乡亲上前拉他,劝他:
“黑龙算了,小心打出乱子来!”
赵黑友把那个乡亲手摘开,用手拨开乡亲,说:“打死狗日的,我给垫棺材底,他活得没意义,我活得累了,死了都好!”
他走到二狗跟前,一手抓住二狗的衣襟,一手抓住二狗的裤腰带,把二狗一下子举起来,照着谁家的稻田扔了过去。
稻田刚刚用水漫过,还没栽稻子,黑黑的稀泥顿时向四面飞射,有些竟溅到路边看热闹人的脸上。
二狗用手在里扑腾几下,浑身成了泥猴,哭都哭不出来了。
黑龙站在地边,吼道:
“二狗,你狗日的是牛牛娃,你爬出来还两下手!”
二狗真地连滚带爬地往外挣扎,一句话也没说。
“好,是好汉,是牛牛娃,过来,你打三拳,赵黑龙不还手。我打你三下,你不还;你打我三下,我照样不还,打完,咱们对打,谁也别让谁!”
二狗爬出来,醉汉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到赵黑龙跟前。
赵黑龙不动,叉着腿,挺着胸,双手背在身后,准备迎接这三拳挑战。
二狗却扑咚膝一软跪下了,哭求道:
“黑龙哥,我再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次,以后你叫我咋样就咋样,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无怨言!”
赵黑龙见二狗这个熊样子,更加激怒了他。要是二狗爬上来跑了,他也就罢休了,或者站在那儿求饶,他也许吼一声“滚”也就结了。可这狗东西竟这么没骨头,当众给人下跪,让众人看他赵黑龙把人欺负到了这等地步,这无疑是侮辱他。他气疯了,伸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得自己满手泥巴。
“你他妈的要跪就跪一天,老子从县城回来,如果看不见你在这儿跪着,还要打!”
他怕耽误了乡亲们的事,上车发动车,准备开着这辆两只破灯的车上县城。
没想到车前睡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婆,原来是二狗他父母。
他下车想对他们解释。
二狗的父亲却破口大骂:
“赵黑龙,你狗地主不要仗着有钱有势就这么欺人,今天老子同你拼了!”
二狗平素对两个老人不孝敬。老人命苦,大狗未成人就夭亡,因之把二小从小就当宝贝蛋,顶在头上怕摔着,噙在口里怕化了,抱在怀里怕捂着,宠着二狗不学好,也不孝敬他们。盖了新房,竟不要老人住。独生子,竟同老人分了家。老人想要个钱用,见了二狗跟讨饭的差不多。二狗高兴了给几元,不高兴三角眼一睁,骂一通,象训狗一番赶走他们。赵黑龙看不惯二狗这样。有一次老汉买化肥,几亩地只买一袋,赵黑得知老汉没钱买,就多买两袋,送给老汉,老汉感激得热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可老汉阶级阵线分明,今天赵黑龙打了他们的儿子,他们俩马上同二狗形成统一战线,枪口一致对外。
二狗他爸见赵黑龙下了车,朝他走来。他并不惧怕,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朝着赵黑龙就是一当头炮。
赵黑龙看见老汉用头碰过来,忙一躲闪,老汉扑倒在地,哭喊起来:
“赵黑龙,你狗日把我往死里打,把我打死算球了……”
赵黑龙还没反映过来,二狗妈披着头发一下子扑了过来,换住黑龙的腿。
黑龙不敢动。男不同女斗,何况是个老太婆。
可是老太婆却得寸进尺,一边骂,一边用嘴咬黑龙的大腿。
黑龙本来一抖动,足可以把这个女人扔出丈外之地。但他没动,硬是让血渗出裤子。
这女人咬了还不过瘾,她看出黑龙的弱点,黑龙不敢动她,怕惹出乱子,伸手一把攥住黑龙下身男子汉为之骄傲而最经不住打击的玩意。这是农村女人最无能而最阴毒的一招。男子汉研究对付这一招的办法,即迅速用两只指头去挖女人的双眼,迫使女人放开。但赵黑龙不敢用这一招。这一招用劲猛了,要真挖了老太婆的眼,一辈子良心要受到遣责。在他感到一阵巨痛时,他右手很自然地抓住二狗娘攥他下身的手腕,掐住掌下三指腕的中心,狠狠一捏,立即感到自己下身一阵轻松。他明白他掐住了内关穴,老太婆的手一定发麻。
他无法同老汉老太婆斗。同他们斗,他只有吃亏,说什么自己也不能去打两个老人,但两个老人却都频频向他进攻。要是二狗他爸再冲上来,自己真无法招架。看见二狗,他急中生智,厉声命令道:
“二狗,你再让你老子胡闹,我就打你出气,见一面,我打你一回!”
二狗急忙站起来,冲到他爸他妈跟前,吼道:
“回去,老熊!我同黑龙哥的事,我们自己了结,谁让你们来的?回去!回去!”
二狗不骂了,二狗妈手松开了,腿也不抱了。两人爬起来,怯生生的看着二狗。
怪了,一切都是怪事,刚才凶神恶煞般的两个老人,竟这样听从一个不孝儿子的命令。
“回去!”二狗一跺脚。
两个人耷拉着脑袋,象两只本来想邀功却受到主人训斥的狗,灰溜溜地走了。
本来可以风平浪静了,没想到我爸、我妈都来了,看见二狗那一身泥样子,我爸跳着骂我哥,我妈拉着二狗一个劲给回话,即道歉。
我哥什么话也没说,爬上车,呼地把车开跑了。
我爸把我哥在村口骂了一上午,我妈拉着二狗回家,给二狗取出我一身旧衣服换上,给二狗把衣服洗了……
这场恶斗,村里乡亲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人说我哥把二狗打得美,那坏蛋,就要那样治。有人说,我哥太过份,二狗虽坏,也没偷过乡亲,他还瞅个乡亲的情份。而我哥,为块把钱的车票,把人打成那样子,放在前几年毛主席在世时他敢?现在邓小平让他挣了两个钱,有势了……还有人说,我哥是扎势呢!杀鸡给猴看,谁欠他的票,他就那样……说什么的都有。
但那一场的恶斗效果是,以后谁坐车都自然而然地买票。有些坐我哥车很少的人,我哥欲主动免一次,他们却不答应,说得还好听:
“你弄车为啥,我进城为啥,都想挣两个钱嘛。”
可是掏过了,心里却不平衡。总以为他们同黑龙过去关系都不错,可是黑龙如今那么有钱,却连他们一两块钱的车票都要收,商品经济,真是把人与人之间变成了金钱关系,于是,同赵黑龙关系日疏。
我哥心里憋得慌。他不明白自己何时何地何事得罪了乡亲?自从货运搞起来,本村人拉货,他价格低不说,帮着装,帮装卸,帮着策划放安全,卖快一些;窑场办起,本村人都是每块砖低一分往外卖;客运一开始一个月不收钱。为什么人都那么自私,欠账都高兴,一收账,人情全完了。是我自私,还是人们自私?他曾经在村外旷野里面对星空,大声问过苍天。写下现代的《天问》。
他是一个认真的人,赵是想赖账的,他越要收回。
王五叔是个非常正派的人。他盖房时在我哥窑场拉的砖,结账时,钱不够。五叔说,别的账欠不成,要先付。黑龙,叔只好欠你的。我哥说能成,给财务科打了个招呼,让五叔打了1000元欠条。
我哥知道五叔盖房后紧张,没要过。到年底结账时,会计问我哥五五叔欠的账咋办?我哥从抽斗里拿出1000元,说五叔给了,他还没来得及给财务科,把欠条换回自己手中。因为我哥给财务科订的制度,谁说情欠的款,谁年终负责收回。因而,他自己拿钱替五叔垫了,给财务上也做个表率。他忙也没问过五叔,就一直这样拖着。窑承包期满了,清理财务时,他翻出了五叔及好多人的欠条,前去讨要,其他人都给了,而五叔没给却一口咬定早给了。
“五叔,什么时给的?”
“就那年年底嘛。我要去结账,在路上碰见你,你问我干啥去,我说给你清账,你说让叔把钱给你就行了,叔就给了你,10元的100张,这么厚一沓子,你还数了数。我问你要欠条,你说会计不在,改天还我。你还给我开玩笑说,五叔,你还信不过我嘛,我还能给你要二回吗?”
赵黑龙不明白,五叔说得这么形象、逼真。他怀疑真是自己弄错了,莫非五叔真地给了。可是,这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次他故意给五叔垫了,目的是让财务尽快把所有欠账收回。是不是五叔后来给了,自己真忘了。他自信自己脑瓜混账不到那个地步,如果五叔还钱,找的是他,他会告诉五叔事情经过,把欠条还给人家,在经济手续上,他素来不马虎。如果找的财会人员,财会人员会告诉事情经过,五叔应该来找他一趟。总之,这件事有纠葛,他不会忘记。多少年的事,只要有一点前因后果,他都记得非常清楚。
他说:
“五叔,那年,我知道你盖房后经济紧张,没向你要,年底会计问我你的账咋办?我为了给他们做一个表率,故意说我把你的账收了,抽回了你的欠条。从此,我再没问过你。你是不是听会计说你还了我,我抽回了你的欠条,你就疑心真还了我?”
赵黑龙想给五叔找个台阶让五叔下。五叔却上了墙:
“黑龙,我并不知道这些事,我只知道我给你还了钱,你说给我欠条,总没给我,如今你给我要钱,我没法还你。我不能给二次。我家穷,但我人穷志不穷,绝对不做赖账的事,也不会给人要二回账。”
黑龙听明白了,五叔最后这句话分明是讽刺他收二回账。如果他今天收账,五叔能诉一诉自己的苦衷,说一声没钱给,他也许当着五叔面把条子撕了,有几家小账,他都这样做了。他不是想不开,收不回来,不如落个人情,钱是个硬成东西,不是能逼来的。逼债逼真正没钱的,只能逼命,逼不出来钱。逼急了,欠你的账是事实,没钱给也是事实,要钱没有,要命拿去,递你一把刀,拉着你的手往脖子上砍,你不吓得屁滚尿流才怪哩。到头来,钱也完了,人情也没了。他黑龙从没逼过人,讨账没说过难听话。今个怎么了,这么正派,平常人们都以为正派的人,怎么突然间成了赖皮。人啊人,难道就这么可怕,这么可恶,这么让人酸心。
他诚恳地说:
“五叔,五叔,你没钱给,我可以不要,可以把这一千元免掉,但你不能胡说。你正派一辈子,没给人胡说过。我黑龙搞企业这么多年,业务关系有几百,我给谁要过二回账?你想好,只要你想起来没有给过我,说你现在没钱给,侄儿把这笔钱一笔勾销!”
我哥赵黑龙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借条中心,做出要撕的样子,单等五叔一句实话。
但王五叔骑虎难下,将错就错,反而更加大硬,说道:
“赵黑龙,你不要仗着有钱欺我老汉,你撕不撕借条是你的事。我还了钱,借条应该给我让我撕。你不撕,你算拿着。拿着借条威胁我,让我失去人格,我不干。”
这会儿门口围上来好多人;听着他俩在争吵。
我哥又羞又气。羞愧,自己百万元的家当,为1000元同一个可怜的老头争吵;气愤,自己好心待人,人为什么反而恶 语相加?乡亲之情,叔侄之情,难道就不值1000元么?
他不想同王五再争吵;感到乏味,无聊,没意思。
他不再说理,而是态度一变,强硬起来,直呼王五叔的名字:
“王盛堂,人常说,说了纸上,说不了纸下,白纸黑字,你看得清楚,你现在给一句话,还钱不还钱?”
“我不还!我还过了,为啥要还二次?”
“好,不还了,法庭相见,我连这几年的利息和讨账的工夫钱都要给你算上。”
赵黑龙气冲冲扭身走去。
王盛堂知道打官司自己输理,第二天把1000元拿去撇给我爸,在爸跟前说了我哥许多不象人的话。我爸把钱拿去,撇在我哥脸上,不分青红皂白又骂了我哥一通,问我哥要去欠条,还给人家。
这件事,村子也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对我哥了解的,不相信我哥会给王五叔要二回账。对王五叔了解的都说老汉不会弄那丢人的事,肯定是老汉还了钱,没抽借条,杀不了穷汉,过不了富汉。要不然,我哥怎么暴富?我哥收回了钱,仅仅是1000元钱,而他损失的绝不是1000元钱能买回来的。
他收回了自己应收回的钱,在无赖面前又打了胜仗。他心里平衡了,又去忙他的事业。
而王五叔心里却不平衡。他无事,整日的念叨这件事。谁到他家喝茶,他念叨;他到村下棋、搭方也念叨。谁悔一步棋,他就联系着说,悔吧,悔吧,1000元,我都让人讹去了,还能不准你悔棋。一说闲话,他就说,人哪,越有钱心越黑。他说得活灵活现,又让半信半疑者去问会计,看他黑龙说过我给钱了没有?有人问他为啥不打 官司,他说,从古到今,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咱没钱,也怪咱老实,给人家留下把柄。
总之王五叔利用他充足的时间,大造舆论,大做宣传思想工作。假话说三遍,人们都当真了,何况王五叔没黑没明地唠吼,一副受委屈不过的神态。我哥在村里威望大降,许多人再同我哥打交道,总是一副提防的神态,生生分分,没有了亲情。我哥心里逆反,越是这样,越是用经济规律办事。于是,就愈来愈生分。
我哥心里更加孤独,于是就酗酒,形象就愈加坏,坏得自己恨自己,不敢看镜子,抽自己耳光,行为就愈加反常,反常得让人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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