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从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走向痛苦之路。因之,生世的第一声是哭声。
成功之路的每一步,都充满痛苦。
没有了痛苦,也就没有了幸福。
学会忍受痛苦,就学会走向成功。
痛苦可以排除。
首先是用乐排除,其次是用修炼排除,再则是用痛苦排除。
用痛苦排除痛苦,大概就是中医上的以毒攻毒吧。
世上大概很少有人愿意让人毒打,而且挨打者还觉得很痛快,很舒服,很淋漓。
如果痛苦到靠别人毒打来排除自己痛苦,他一定痛苦得实在受不了。


那量个麦收之后的阳天。
外祖父套着他家的小毛驴来给父母地里装粪。
哥盖了新楼,非常气派的新楼,没想到父母却坚持要住老屋,亲亲的一家竟然自然而然的分为两个家。
父母坚持同哥经济分开。主要是父亲。他不想占哥的一分钱便宜。他口里不说,心里是怕运动来了牵扯自己。因而,夏天拉麦,别人求哥用汽车给他拉麦,而哥把车开到父母地里,父亲却坚决不许装。两三次钉子碰得哥不愿去老屋了,生分得成了路人一般。
外祖父80多岁了,银发苍苍,银须冉冉,却身子骨结实,活动自如,下地干活,依然如故。他家里的劳力硬,干完农活来帮女儿女婿。
他把车装满,一甩鞭子,“叭”一声脆响,灰毛驴拉着架子车“叮叮当当”跑开了。爷爷双手撑住车辕,屁股一蹴坐好,摸出烟袋装满点着,美美吸一口,一派修然自得的神气。
小毛驴跑到哥新楼跟前,哥恰好提着酒瓶摇摇晚晃从外边回来了,上前拦住毛驴缰绳,喊道:
“外——外爷,歇一会儿,到孙子屋里喝两盅凤酒,好酒。”
外爷瞅了他一眼,一句话也不说,用鞭杆一拨他的手,在毛驴屁股拍了一巴掌,毛驴叮叮当当跑过他的身边。
“爷,你好狠心哪,孙子叫你,你都不,不理……”
他尴尬地站在那里,心里象也扎一样难受,两行泪珠流下来。然而他没擦泪,却举起酒瓶又咕咕灌了几口。你们都不理我,都不关心我。我怎么了?我究竟把谁怎么了?
他是在外爷家长大的。他是外爷家和我家的长孙,外爷疼他比我爷婆还疼。
妈和外婆告诉我,在哥没上学之前,哥几乎整年都在外爷家。外爷出门看戏老领着哥,把他架在自己的肩上。晚上,哥躺在外婆的怀里,手摸着外婆布袋一样的乳房。
哥上学以后,除了下雨下雪天,几乎每周都到外爷家去,住一晚,玩一天,星期天下午再回来。临走时,外婆总要给他买一点苹果、梨之类的果子。外爷总是把哥叫到一边,悄悄从柜里拿出一个点心或两三个麻饼,让哥偷偷吃掉。这是妈和几个姨孝敬他的,他舍不得吃,给哥保存着。
那年冬天,外婆病了,妈就守在外婆身边侍候。妈让哥在家,要他好好念书,也带好我。那年我四岁。
星期六下午,哥不去学校,祖母让哥同我在炕上玩。外边下着雪,雪花如同鹅毛一般大,纷纷扬扬,似乎老天爷拨着白天鹅的毛一把把往下撒。
祖母下去到另一个屋取东西去了,哥突然爬到我耳边问我:
“黑马,想妈不想?”
“想。”我点点头。
“想外爷,外婆不想?”
“想。”我一点头。
“咱们去外爷家,去不?”
我看着窗外,说:“外边下雪。”
哥说:“那咱给婆说。”
哥食指一举:“嘘——,不能说,说了,婆就不让去。”
哥拉着我下炕,穿上鞋,偷偷溜出家门,箭一般向村外跑去。
跑出村,我就跑不动了。哥蹲下,让我爬到背上,背着我。
雪越下越大,哥背着我一步三滑,累的头上冒汗珠儿,而我的手和脚却冻了。
“哥,咱回,我脚疼,我冷。”
哥放下我,脱下我的窝窝,把我冻得红红的脚拉到自己的衣襟下,搂抱在自己的胸口。当我的双脚一接触他温暖的皮肤,我感到他打一个寒颤。
四周白茫茫一片,地里没有行人,只有我们俩,我感到寂静的可怕,白得可怕。我和哥浑身披满了雪,同四周的草木、大地、山包一样白。我说:
“哥,雪下得太大了,咱回去。”
“你不想妈?外婆有病,你不去看看?外婆可疼咱们了。”
“想是想。”
“想就走,脚暖好了,你跑一会儿,跑累了我背你,做人要有志气,认准的路,就要一直朝前走,再有困难也不回头!”
哥说着一挥拳头。我顿时感到羞愧,我感到哥好象一个大人一样,简直高我许多,大我许多。其实哥那时也才十二岁,是个大孩子。
就这样,我们跑一跑,歇一歇,哥再背我走一会儿,跌跌撞撞,撞开了外婆家的门,一下爬到地上都站不起来了。
外爷抱起哥,妈妈抱起我,问我们同谁一道来,我们都哇一声大哭起来。
当他们得知我们是偷跑出来之后,外爷立刻派大舅去我家通知祖母,舅父走到中途遇到中途赶来问询的父亲,两个人各自回家。
我们围在外婆身边,外婆拉着我和哥的手,批评哥说:
“黑龙,你也太胆大了,这么大的雪天,路上又没人,你带着黑马要是碰见狼,你让外婆和你妈还活不活?”
哥偎依着外婆,说:
“外婆,我太想你了。黑马也想妈。路上没狼,啥虫虫也没碰上。”
外婆一点哥的额头:
“要碰上,还有你俩小命吗?”
第二天下午,外爷套好车,要送我哥回家,因为哥要上学。
哥看外爷套车,早已猜出是送自己回家,一溜烟跑了。
舅同母亲到处找,终于在村外土壕里找见了哥。
哥在舅怀里连哭 带叫:
“舅,我不回去,我要同外爷外婆在一起,放开我……”
妈手里拿着哥蹬掉的鞋袜,批评哥:
“你不回去,不上学了?不念书,将来长大当睁眼瞎?整辈子打牛屁股?不当干部了?”
不管哥怎么哭叫,舅还是把他交给外爷,外爷抱着他上车,妈把一个小包放到车上,说:“这是你爷你婆给你留的吃的,回去好好上学!”
哥哭叫着,在爷怀里挣扎,挣扎不脱,就在外爷的胳膊上咬一口,疼得外爷咧了一下嘴,举起巴掌要打,又放下了。妈见他敢对外爷下口,上前要打,也被外爷挡住了。
外爷说:“黑龙,你很懂事,要不是上学,爷也不会让你走。念书要紧,爷一辈子就吃不识字的亏。要不,爷早都进城当干部了。放寒假,爷接你来住,要住几天就住几天。”
哥知道不回去是不行了,停止了哭闹。
爷一声“得儿——”一甩长鞭,驴车叮叮当当上了路……
那时候,外爷对自己多好。可这会儿,外爷坐都不乐意到孙子家里坐一会儿。自己家是狼窝,外爷怕?家里是茅坑,外爷怕沾屎?外爷,你就是嫌我没有把黄强、黄放安排。其实,我想招工完了之后,把这两个不成哭的表弟送到省城一个学营销,一个学财会,让他们拿到中专文凭,当我的骨干力量啊。
毛驴车又叮叮当当回来了。
赵黑龙迎上去,又拉住毛驴缰绳,说:
“外爷,你不到我屋里坐,你给我拉粪。”
“走开!赵黑龙,你给我滚开!”
“我不滚,你给我装粪。你给我装粪,就是给人民装。能给我爸装,为啥不难我装?”
“给你装,我宁愿闲着晒太阳,也不情愿给你装。你有钱,你爷不用你的,不借你的。你用钱雇,你爷还不干!”
“外爷,你到屋里坐,我有话给你说。”
“我没时间听!”
“只一会儿,几句话。”
“走开,半句我也不听!”
外爷火了,用鞭在他手上敲打一下,让他离开。
这轻轻的敲打,使赵黑龙感到爷爷的疼爱,苏醒了冬眠的那种儿时的娇气:
“爷,你打吧,打死孙子,不到孙子家里坐不行,不喝孙子的酒不行!”
他把头伸得长长的,准备挨鞭子。
“我不是你爷,没有你这样的孙子。我不打你,我也不去你家喝酒,我要干活。”
爷爷下车摘开他的手。
黑龙听到这句话心里凉透了,爷竟不认他这个孙子了。过年他拿的烟、酒,也都给退回来了。自己活个什么意思,外爷都不认自己了。小小就背他、抱他、架着他看戏,给他留好吃的外爷不认他了……他双腿一软溜了下去,倒在毛驴脚下嚎啕大哭,象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们都恨我,谁也不爱我。我没有父母,没有舅家,外爷,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吗?我有钱,我是用劳动换来的,不是偷的、抢的,没毛你们的人,你们为啥恨我?”
外爷把驴牵到一边,想把车子绕过去。
黑龙身一滚,又滚到车前:
“外爷,你辗吧,辗死我算了。我没有父母,没亲戚,我活他妈的什么人……”
外爷又把毛驴牵到另一边,黑龙又滚到这边,死死地挡住架子车,口里喊道:
“外爷,辗吧,不辗死我就不是男子汉,你当年独上黑风峪口会见土匪瞎眼老八的胆子哪去了?”
外爷20岁的那年,外爷的父亲被土匪瞎眼老八绑了票,要家里拿1000块大洋去赎。家里变卖了地产,外爷一人扛着大洋上了黑风口。
外爷到了黑风口,点着一锅烟,刁着烟锅进了瞎眼老八的聚义堂。刚一进门只听“叭”一声枪响,外爷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扬头看见瞎眼老八老只没瞎的眼,笑得同瞎了一样,他的弟兄们也都在窃笑。他知道瞎眼老八刚才迎面给了自己一枪。他摘下瓜皮帽,看见皮帽顶中心那用丝绦做的那个环儿断了,弹了弹土,又带上,继续朝前走。瞎眼老八又一扬手,“叭”一枪又打过来。这一枪从他裆下穿过,打穿了裤裆,离他那玩意只差一寸。他没理,还是照直朝前走。
走到瞎眼老八跟前,外爷指着瞎眼老八,骂道:
“瞎眼老八,你抓了我父亲,让我带1000元大洋来赎,我来了,你连打两枪吓唬我,这是待客的礼数么?为人在江湖上要讲个义字,你讲么?”
瞎眼老八的弟兄们,拨出了枪,逼上来:
“你敢骂八爷,把你狗日的点天灯!”
外爷手里拿着烟锅,说:
“别动!你们看见口袋外边这根药绳子么?这是炸药。你们讲信义,我留下1000元大洋,领着我父亲走人,如果不讲信义,我父亲有半点差错,我点着炸药,咱们一同去西天见如来佛评理!”
瞎眼老八大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前,一挥手让弟兄们退下,一拍我外爷的肩膀夸道:“有种!”拉起外爷坐到他身边,宣布道:“从今往后,弟兄们谁也不许骚忧黄家,连同黄家的村庄也不准去!”
那是外爷一辈子最得意的一次壮举,这次壮举奠定了外爷在村里一辈子享有崇高的威望。外爷解放后当了10多年干部,“文革”斯间造反派丝毫不敢惹他。
哥竟用此事激他,外爷气疯了,举起鞭子,狠狠的抽打起来:
“辗死你,便宜你!你当我不敢辗?我把你辗个残废还嫌你害人。我今天用皮鞭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一下,两下,三下……
外爷真动气了,那鞭子带着风声在空中一闪,重重地落在黑龙的身上,身上立刻一道黑印儿。
赵黑龙并不感到痛,而感到无比快活,就象热天热得无处躲藏的人突然遇到大雷雨,吸毒瘾犯了的人用刀子划破了手腕。他呦呦大叫,那不是疼,是舒坦。
可是,这快感突然消失了。原来外爷停了手,想赶着毛驴走。
他愤怒了,外爷不屑打他,不屑于理会他。他竟到了打都无人打的地步了,连这头毛驴都不如了。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头熊熊燃烧,他爬起来,从车上抓起铲粪的铁锨,高高举起,照着驴的前腿铲下去。
小毛驴尖叫一声,倒在地上,全身抖动,那铲断的驴腿,上半截的伤口汩汩淌着鲜血,那白生生的骨头齐茬茬地露在上缩的皮毛外边,下半截被铲掉的飞蹦得老远的驴蹄,还在突突的抽动。
围观的人都傻了,外爷也傻了,所有的人让这一血醒的事实吓傻了,惊痴了,哧呆了,张着嘴没话,瞪着眼不知看什么。
这是一部以野性和疯狂书写地黑土地上的血色悲剧。而人们在观看这部悲剧时什么也没悟出,只是在心里说:“狗日的赵黑龙咋是这冷娃,二球?狗日真疯了,精神有问题了!”
不知谁吼了一声“把他个熊往死里打!”
一句话提醒了外爷。外爷鞭子一舞,皮条带着风抽向哥拿锨的手。“当啷”,带血的铁锨掉在地上。第二鞭一挥,皮条缠住哥的脖子,外爷用力一扯,就把哥摔倒在地上,然后就照着那身暴风雨般抽打。
那啪啪的鞭声,如爆竹一声紧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一声更比一声重。赵黑龙躺在直,感觉闪电围绕着他,炸雷在心头轰鸣,轰开了心头积郁的乌云。他感到真刺激,真痛快,真舒服。他翻着身子,让身子的每个部位都能享受皮鞭恩赐的舒坦。挨着外爷的皮鞭,他才感觉到自己依然存在于人世之中。抽吧,打吧,有多少劝就使多少劲,有多少恨,你就发泄多少恨。你打吧,外爷,只要你肯打我,不是不理我,我就还是你的孙子。你孙子是个男人,男子汉,躲一下都不算好汉,打吧,打吧,外爷……
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赵黑龙的身上,撕破了他的衣衫,血从那凸起的肉痕中渗出来,注入围观者的眼中。他咬着牙,不哼不叫不求饶。在滚动中,疼痛使他的手脚一阵痉挛。他尽力掩饰这一丑恶的行径,不让围观者和外爷看见。
天很晴朗,万里无云,没一丝风,太阳一如往日一样火毒。
父亲蹲在一边一口接一口地抽闷烟,一句话也不说,不骂儿子,也不拦挡老泰山,好象眼前发生的一切,与己无关。也许他心里很难受,有说不出酸楚和悲哀,而表面麻木而已。抽进吐出的烟迷迷朦朦围绕着他,他也许十分伤心地躲在烟雾之中……
母亲被人掺着回去了。她是哭着离开的。她不忍看着这一切。儿子是娘身一块肉,鞭子抽打在儿子身上,无异于打在她的心头。她恨父亲下手太重,但又不敢出头劝阻。年迈苍苍的父亲,在家里劳作之后又来帮女儿干活,让女儿的儿子铲断了伴他多年的小毛驴的腿,在父亲看来就等于铲断了他的腿。他老人家能不恨吗?她有何脸面替儿子说情?她敢替儿子说恨吗?如果让老人晓得她心疼儿子而怨恨她,气个一差二错,兄弟姐妹们能答应她吗?
狗日的黑龙,你疯了,你闯下祸你自己受。娘没法,娘只好回家眼不见心不乱……
你爷打死你也是应该,应该!
黑龙……
娘给回走着,双腿没一点力气,心里又乱又烧,又疼又痛,不住地淌着眼泪。
终于外爷鞭子没劲了。他心软了,臂累了。狗日的黑龙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肯说,自己总不能打死他。他毕竟是自己的外孙,自己抱过,亲过,疼过。他就是这么个二楞子,半吊子,二百五,自己总不能也耍二楞子、半吊子、二百五。他扔掉死蛇一般沉重的鞭子,望了望疼得打颤的小毛驴,蹲下来,捧起毛驴受伤的腿,双手随着毛驴的腿一同颤抖,扭头看一眼黑龙,黑龙满身鞭痕,满身是血,血染红了他的双眼,他忍不住老泪纵横,什么话也不说,站起身背着双手,咚咚,迈着沉重 的步子向村外走去。
外爷老了,真地老了。哥的一铁锨,铲得外爷老势立刻充满身体的各个部位。
黑龙望着外爷的背影,看着他那沉痛的样子,看着他那衰老中带着稚气的走姿,看着他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心境,一步步地远去,泪水模糊的他的双眼。
驴之血和黑土地交融,在黑土地上画成了一个荒诞的,不能理解的图案。这个力案在人的眼中,心中结成一个神秘不解的谜。
没人去抚慰黑龙,只是看戏一般地看着剧情的发展。
黑龙撑起遍布伤痕的身子,咬着牙向家走去,那脚步蹒蹒跚跚,仍带着醉意。
进了屋,他从拒里摸出一瓶酒。这是当地产的名酒,紫阁冠酒,黄酒配方,白酒酿制工艺,人称中国人头马。
他打开盖子,给杯子斟满,端起来说:
“外爷,这一杯酒是外孙子敬你的。敬你还是一条好汉,敬你打了孙子,让孙子好痛快,敬你苦了一辈子,没过一天舒服日子,如今还来替孙子给父母拉粪。敬你给了我的一切,有爱有恨有幸福有痛苦。喝吧,外爷,你喝下这一杯,这是孙子的心哪,外爷!”
他把酒倒在地上。
也许,也许只有大地能代表他所说的一切,唯有土地才配拥有他所表示一切。只可惜土地上铺了石子、水泥、地板砖,酒无法进入土地的口,在地板上淌成无数小河,小河的水红艳艳,象血。他又斟满第二杯,自言自语地继续唠叨:
“这一杯,外婆,是孙子敬你的。你一个人在那个世界,没人陪你说话,没有人做饭缝衣,好孤单,好凄凉。外婆,我心里难受。外婆,我知道你象我一样孤独。你喝了这杯酒,好耐寂寞,也算你没白爱孙子一场。喝吧,外婆,孙子赔你喝,酒是好东西,你一醉什么苦恼也没有……”
他给地上倒了一杯,自己又喝一杯。
斟满第四杯酒,他端起来:
“这杯酒,敬我妈。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10月怀胎,痛苦分娩,再养育十多年,受多大累吃多大苦,正如这片黑土地,只知道默默无闻奉献,何敢言之索取。妈,我不争气,我知道你一我的气了,恨我,又疼我。我爷打我,你一定比我还痛苦。你喝下它,就不难受了,不难受了。喝,你一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妈,我求你了……”
他又倒在地上,地面上河水涨了,泛滥了,他却倒满第五杯。
“爸,这一杯敬你,敬你啥哩?你一辈子任劳任怨,老实,勤劳,善良,象一头老牛任人鞭打而无怨言。你创造的财富呢?除了我爷留下的财产,你创造的呢?你没有。没有,你也醒喝。你是中国农民的传统典型,具有中华民族传统的美德,你配喝茅台,五粮液,西凤,什么酒都配喝,何况这本地的紫阁冠酒呢?这酒适合你喝。你一辈子滴酒不沾,喝辣酒受不了。爸,你说喝酒不好。酒是粮食精,酒能驱寒和血。这紫阁冠酒,是咱黄酒提纯的,还能养胃健脾,养颜防衰老呢!爸,这酒甜,香,人称中国人头马。你知道法国人头马吗?一瓶几千块,可是有人家里整箱子放,整瓶子史。他那人头马不干净,儿子这是劳动挣来的,酒里有汗香,没血腥味,爸,你放心喝……”
他再次把酒倒在地上。地上的小河汇成一个红湖,湖水红艳艳而清澈,慢慢地侵占着陆地。
屋子里一片香气。
他倒满第六杯。
“这杯酒该敬谁?敬黑马,敬你成为作家,成了大器,敬你给赵家争了光,敬你为人民有贡献,敬你没良心。我怎么了你?背你,抱你,教你数理化。你睡了我媳妇,给我戴绿帽子,我没杀你,没打你,没骂你,你要你哥怎么待你?你成了人,你狗东西不来看我?你还有良心吗?不敬你我喝!”
他自己一仰头灌下去,又斟满。
他想 ,还该敬谁呢?杏花。他同杏花喝过无数次,喝得杏花坟上的草都散发着酒香。不,这一杯酒还要敬,他端起:
“杏花,在世不能比翼飞,阴间随你到天涯。等着我,我快追上你了。为我追上你,为我们团聚,干杯!”
他给另一杯斟满,又手端起碰了一下,一杯倒地上,一杯自己喝了。
一并不酒很快让他敬完了,他站起,走到酒柜前,又取出一个盒子,口中念到“华夏鳖酒”。
他想起来了,这瓶酒是一位朋友送他的。说这酒用鳖同其它名贵药材浸泡过的,滋阴壮阳,补气和血,效果特佳。朋友是赶时髦,那个时候,有人办事把送烟酒、送钱升格为送虎鞭、牛鞭、鳖酒、春药。朋友有事相托送他两瓶“华夏鳖酒。”他反感,但不收有伤朋友面子,只好留下,一瓶送了人,一瓶就老这样放着。今天喝了它,自己是该补一补了,挨了一上午鞭子,流了那么多血,不补行吗?
他回到沙发上,给茶几的杯子斟满,说:
“这回是辣酒,我不敬你们谁了,我敬我赵黑龙、赵二愣、半吊子、二百五,敢铲他爷驴腿的英雄!谁敢铲驴腿,唯我赵黑龙。”他端起一饮而尽,又斟满。“我赵黑龙虽无才,可是在村里也算得上知识分子;无德,也没亏人,没做过亏心事。这楼是我用本事换来的,没偷、没抢。你们恨我什么?恨我有钱,恨我比你们生活好。邓小平给了你们政策,让你们发家,你们发呀。你们发不了,是你们没胆识,没能力,恨我何益?你们瞧不起我,我自己瞧得起自己,你们妒嫉我,我还要生活好,好要天天有酒喝。”他一仰头,又一杯下肚了。
伤口一阵痛,他撕开衣衫,瞧着伤口,说:“你们是否也渴了,也想喝?来喝吧!”他把酒倒在伤口上,一阵烧痛使他裂开了嘴。就这样,他喝一杯,给伤口浇一杯,不知不觉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龙回来了,一进门见父亲醉意朦胧地倒在沙发上,哭着扑了过来。
“爸,你怎么了,又喝成这样。不让你喝你就不听,喝醉了酒,不是回来打我妈,就是闹事,我让你喝,让你喝!”
小龙从茶几上拿起酒瓶和杯子噼哩啪啦全摔在大路上,回来又摇着黑龙。
“爸,你醒醒,你醒醒。”
“是小龙叫我妈?是小龙回来了吗?”
黑龙挣扎着睁开眼,把小龙揽在怀里,摸着小龙的头。
“爸,你别喝,呜呜……你喝成这样,小龙难受,爸,小龙求你别喝了,求你别喝了,呜呜……”
“小龙,别哭。男子汉,不兴哭。爱流泪的孩子,没出息。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自己竟大颗的泪珠滚下来,他赶忙用手抹去,又用手给小龙抹:
“小龙,你妈今天回她娘家去了,你去摸个馍压一压饥。爸对不起你,没给你做饭。爸这就起来,给你做饭,你吃面还是米饭?”
他往起一站,一个踉跄又跌做在沙发上。小龙忙扶住他,说:
“爸,你躺着别动,我不饿,你以后不要喝了,嗯——行不?听小龙的话,老师说,酒伤身体得很。”
“对,爸听你的,不喝了。”他一苦笑,“可是,爸每次向你保证,又屡屡说话不算数。爸是个骗子。但爸向你保证是真心的,有时就是管不住自己。小龙,爸心里苦,长大你就理解爸了。你一会到你爷家去,看你婆做饭了没有?没有,你想吃啥让你婆给你做。”
赵黑龙再醉,见了小龙总是那么亲切,那么疼爱,那么理智。虽有醉的动作,却没有醉语。
“爸,我不去,我留在家里照顾你。”
“世上只有你杏花妈理解我,你最疼我。”他抱住小龙,用头抵着小龙的头,不断地蹲着,象一头母牛温存地用舌头舔扶着牛犊。那温顺,那柔绵,在走出门的赵黑龙身上,谁又见过一星半点的呢?
这时,香缠回来了。
香缠一进村就听说了上午的事。他知道自己回家说不要又要挨打。但她又能到哪去呢?黑龙被打得怎么样?小龙回来不有?饭咋办?她还是急急走回了家。
一进门,她就看到黑龙倒在沙发上,小龙用拖把在插地板
她走上前,关切而疼爱地说:
“黑龙,你又喝多了。”
黑龙挣开眼,向她一笑,自豪地说:
“香缠,我把外爷的毛驴腿给铲断了,你信不信?”
“我听人说了。”
香缠知道他醉着,怕以很小心 地答着他的话,尽量避免惹他生气。
黑龙又问道:
“我铲断了,你敢不敢?”
“我不敢,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哈哈,我过份?但我痛快,咔嚓一下,我心里舒服极了,觉得畅快极了。我知道你没胆。你连同我离婚的胆量都没有你还有胆铲断驴腿?你太善良,善良的人,他妈的往往难成大事,滚,别管我,给娃做饭去,娃一吃还要上学。听见了没有?”
香缠本来想扶他到床上休息,见他赶自己,便无可奈何的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黑龙望着香缠的背影,看到她抹泪,心里说哭吧,哭 吧,谁让你这么软弱。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吼叫声,大海也汪汪的狂吠起来。
赵黑龙明白,一场新的挑战要来了。来吧,来吧,我敢铲断驴腿,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黑龙,你狗日的出来!”
“有本事,你出来,赵黑龙,欺负老汉算球啥男子汉!”
是舅来了,领着两个儿子黄强和黄放。
把那狗东西拖出来,捆到树上去,让我慢慢收拾!
哥从屋里爬出来,望着舅,说:
“舅,不用捆,我也跑不动,想跑都跑不动,你想咋收拾,就咋收拾,外甥做下瞎事,任舅处罚,舅!”
“给我捆!”
黄强和黄放用手里拿塑料纸拧的绳子把黑龙捆在院中的树上。
黑龙背靠着小碗口粗的白扬树,站都站不住,多亏绳子给他支撑力,他才不至于溜下去。
黄强把另一把绳子递给他爸,他爸拿着,绽开,折成几折,提在手中,走上前去。
大海从门边扑过来,立在哥身前护着哥,对着哥汪汪地叫。哥向大海吼道:
“大海,卧一边去,没你事!”
大海看了看哥,听话地回到门后边去了。
哥闭上眼,低垂着头,准备接受又一次血的洗礼。
香缠走上前,扑咚跪了下来。小龙跟着香缠也跪到在地上,泪眼巴巴地望着舅爷。
“舅你不要打他,驴,我们赔你。我爷都打了他,你看他伤成啥了。他喝醉了,不喝醉,给十个胆他也不敢!”
“舅爷,你不要打我爸,我爸一喝酒就闹事。你要打就打我,舅爷!”
舅手中提着绳子,看看哥那副样子,真的是伤痕累累,没一点精神,再看香缠和小龙娘儿俩那可怜的神气,再也举不起手中的绳子。
哥看见娘俩求情,睁开眼,吼道:
“香缠,小龙,你们给我起来,我不值得你们这样!舅,你打,我愿意让你打。你打了,你不生气,我心里也好受些。打吧,舅……”
舅听着哥说的话,心里又窜上一股火,狗日到了这个地步,还充什么硬汉子,竟没一句回头话。
他举起绳子,“嗯!”一声,狠狠地抽在地上,回头说:“黄强,黄放,走,回,同这二球不较量!”
舅走到一边,等着黄强、黄放。
黄强、黄放走上去,两人噼哩啪啦,各抽了哥两耳光,骂道:
“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贼!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贼!”
舅前着身,擦着眼泪。
哥等待他们兄弟住了手,说道:
“兄弟,打吧,哥不怪你们。哥是没良心,连一碗饭也不给你兄弟俩,你们打吧!”
舅回过头,说:
“走,给这个没人性的东西没话说。”
香缠想留住舅,舅说什么也不进屋。
哥 喊道:“大海,留客!”
大海扑到门边,对着舅汪汪地叫。
“舅,要走,叫黄强把外甥的小四轮开回去,种地,拉粪比小毛驴管用的多。”
黄强现在给人开大拖拉机装运,开小四轮自然不成问题。
舅和黄强、黄放都愣住了,瞅着院西边停的才用了一年的小四轮犹豫不决。
“舅,如果还认你外甥,你就开走!不认你外甥,你就空手回去,外甥铲断了舅的一条驴的腿,过几天外甥来给舅、外爷认错,还你一条人腿!”
舅什么话也不说,走上来解捆哥的绳子。香缠也赤帮忙,解开后,帮舅把哥扶进屋。把哥安顿好,舅,起身要走。
香缠说:
“舅,黑龙说让你开走,你就开走,你不要,难道真个让这个半吊子还你一条腿?”
舅走出去喊:
“黄强、黄放,把自行车放小四轮上,开回!”
哥笑了,眼泪也流下来了。
舅又擦起了泪。
香缠也抹开了泪。
黄强、黄放没哭,倒有些丈二和和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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