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写过一篇小品文侃幸福。我认为世上疯子最幸福。
我说,疯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谁就骂谁,上至国家元首,下至平民百姓,没人计较。
我说,疯子冷了可以把被子披在身上在大街上走,热了,敢在大庭广众之中脱个一精二光凉爽凉爽。
我说疯子无忧无虑,无烦无恼,没有常人进门要当丈夫,当爸爸,当儿子的拘束,出门更要带几套面具,见了部下要装领导,故做威严,故做高雅,故做有学问;见了领导要扮作部下,没笑硬笑,没话找话,一副巴儿狗的样子;见了同事要作一个好同志,看客下面,让他,诈他,吓他,奉迎他……唉,活活地把人能憋死,累死。
疯子好,能有天大的民主,能充分体现自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行我素。
这篇文章没有发表,大概编辑们以为我在说疯话。
疯子无傻人,傻人不疯。
疯了的人,在没有疯之前都太聪明。别人看不到的,他看到了,他看到又无法改变;别人能吃的亏,他觉得太冤;别人能忍受的,或者别人根本就没当作痛而他却痛苦得无法排解。因而忧郁过度,就疯了。
疯是老天对他的平衡,让他别再痛苦,别在受压抑,把过去理智压抑的潜意识充分表现出来,还原他的自我。
疯子虽原来是聪明人,但不是至贤至圣。
圣人做事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荣不喜,辱不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而知守,败而知进,一切事,在他洞若观火,相处如水。
苍天也许是为了解脱我哥,我哥疯了。
刚吃过早饭,大海叫着跑进了家,咬住我的裤角向外拖。
我明白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拍拍它的头,手向前一伸,暗示它带路。
它向前跑去,我跟着它。
远远地,我看到大槐树下围满了人,头仰着,同大槐树说着什么。
我一扬头,看见我哥骑在大槐树的一枝斜伸出的粗杆上,就是那枝吊着铁钟的枝,随着他的不住的折腾,铁钟摇晃着,吊钟的铁丝同钟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尖利而刺耳。
我心一惊,闪上一个念头:我哥疯了。
我知道,精神分裂症的临床表现为登高而歌,翻墙入室,不避亲疏,力大无穷。
我百米冲刺般地超越了大海,在树下喘着气。
天,阴阴郁郁,没有风,同老槐树铁一般的枝体形成一种冷峻的和谐。
大槐树上的千年古钟,枝杆交错着的喜鹊窝,似乎在这个冬季一下子醒目起来,静静地,款款地,向人们叙述着这片古老的、黑土地上的故事。
我哥坐在树枝上,以他毫无理智的行为,破坏了冬季这一沉寂的秩序,成了广场视角的焦点。他双腿踢蹬着,手指着树下:
“喂,你们都不上工,站着干什么?看我,你们认识我是谁?”
有人说:“你是赵黑龙。”
“球,赵黑龙算球。我叫赵高大,是地球球长,是希特勒。我儿子叫赵高高大,这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汪,汪,汪……”
大海挤过人群,对着我哥吠了起来。那叫声充满痛苦和关切。
我拨开人群,来到树下,心疼地喊:
“哥,你下来!”
“谁是你哥,你是谁?”
“哥,我是黑马,你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弟弟是大诗人、作家、哲学家。我弟弟是世界第一,拜伦、雪莱、歌德、泰戈尔都要向我弟弟讨教。”
一根火柴点燃红水印的纸钱,
纸灰随着烟冉冉上升。
父亲跪在坟前唏嘘伤情,
我在一旁捕捉蚱蜢。
开心的笑声惹恼了父亲,
大巴掌掴得我眼冒金星。
于是,我哭了,实再伤心,
手捂着脸上如焚般地烧痛。
我哭什么呢,是毫无印象的祖父,
还是手下刚逃脱的蚱蜢?
感情从来就不能随意强嫁。
我和父亲的哭声截然不同。
“哈哈哈,你能写出这样的诗吗?你是我弟弟?哈哈哈……我弟弟这首诗多有生活味儿,多么富有哲理!”
大口大口地喝酒
大步大步地行走
好马也有失蹄时
该哭你就放声哭
哭过之后擦干泪
抓一把黄土捂伤口
揉揉疼处再上路
走哇走
长夜走尽天会亮
小路走完是大路
哪里累了哪里歇
搬个石头当枕头
铺地盖天鼾如雷
管他荆棘满前途
睡醒拍拍屁股土
走哇走
“你是我弟弟,你有这样的气魄吗?你有这么直率吗?豪爽吗?”
他突然神情一变,沉痛而低沉地吟咏起另一首诗来:
痴痴迷迷的推算
你我
相别的日子,恨不能
把这个三月和那个三月
重
合,打断太阳的腿
挖掉月亮的眼睛,把一秒钟
揉搓成一万个光年
把宇宙装在口袋里
让他作梦
梦原始部落的向心舞
梦伏羲画八卦
梦老子写道德经,梦你我携手
从海中走出,穿越一亿个
春秋,洒一种旷笑
漂银河外系的乐园
相别的日子
是狗,是关在心中的狼
是你的伤口
流在我心中的脓
是坟墓,情是沿坟墓荒长的草
被风吹响诗的旷愁
是葬歌,爱是下葬的棺材
被哭声漂成太阳的黑子
是牛的套绳,鸟的笼子
雪中
饿马的嘶鸣
不,相别的日子
分明又是永生的开端
你我浪荡的行踪
把那圆月挤到一边
拽一把阳光,荡秋千……
“你们谁有这么深的感受?你们谁能写出这样的好诗?你们听也听不懂,你们都想当我弟弟?……”
我吃惊地望着哥,心里充满感激之情。他在理智失常情况下,还记得我的诗,还背的如此之熟,为此,我心里更觉得对不起哥。
“哥,那是我写的诗,哥,我是黑马,你弟弟,你不认识吗?你下来!”
“你哄谁?你他妈的知道什么是诗吗?我弟弟在城里就没回来,你是黑马?你是黑叫驴,黑叫驴!不,我外爷家的灰毛驴。求我干什么?借钱?白坐我的车?白用我的砖?用去吗,用去吧,人生下来精屁股,死后只能带一身衣服,一副棺材,那些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世辛苦积积万贯,死后留给社会用。我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是赵高大,什么不知道?你们不要求我,世上到处都是钱,你们就看不见?你们咋不去揽?咋光想用现成?你们没学下揽钱的本事。学会了嫉妒,学会了乞讨,学会了诈骗,呸!”
他朝下重重的吐了一口,人们急忙闪去。
这时,我听到小龙的呜咽声,走到小龙身边,摸着小龙头安抚他:
“小龙,不要怕,没事,你叫你爸,你爸心疼你。”
“爸,下来,我是小龙,我是小龙,呜……”
“哥,你下来,小龙叫你呢!”
“是马,要在草地跑,是龙要在天上飞,是鬼你就装鬼脸,是人你就说人话,做人事。哈哈哈……他妈的,我赵高大也是诗人,刚才写的诗怎么样?不错吧!妈的,要不是家穷供不起我,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我赵高大如今也是诗人、作家,出这么厚一大本书……”
他放开手,双臂在空中一比划,猛然一摇晃,双手又抓住树枝,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爸爸,你下来,我是你儿子,小龙,你不认识我吗?”
“你是我儿子,我儿子是谁?我儿子叫赵高高大,因为他长大比我高大,你能比我还高大吗?嘿嘿……你不行。你看我现在多高大,你们谁有我高……”
他双站站在树枝上,双手不时一放,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有摔下来的可能性,弄得我的心一紧一紧的。
“黑龙,你下来!”
“黑龙,小龙,黑马叫你,你赶快下来,下来说话。”
“黑龙,小龙,快下来!”
乡亲们七嘴八舌喊成一片。
“我不下去,我要比你们高。下去同你们就一样了,就不叫赵高大,就成为凡夫俗子,同你们一样可悲,可怜,象他妈的侏儒。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要看得远,就要再上一层楼……”
他攀着树枝,又朝更高处上去,这根枝细细的,他坐在上边,颤颤悠悠,似乎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立刻要折断的样子。
”黑龙,你爸来了!“不知谁吓唬他道。
父亲真的来了,他从众人让开的路走过来,吼道:
“狗日的没脸,把酒当尿喝,毛人不知深浅,下来,下来,你不下来,我打死你!”
“你想打我,你能打着?我在空中楼阁,怕你们谁?”
“你下来不?我打你个狗东西!”
父亲在地上摸起一块土块朝哥撇去。
哥并不躲,哈哈哈大笑说:
“有种,敢打我赵高大,有种!”
父亲急了,骂道:
“你狗东西,眼瞎了,连你老子也不认得了么?你睁眼看看,我是你老子!”
“什么老子、庄子?老子,名李耳,骑青牛早都云游四方去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们懂吗?你们都是三生的,懂吗?你是老子,你有青牛吗?你能写《道德经》吗?呸!你敢称老子?”
乡亲你不知道他都说的啥,但都明白黑龙真麻烦了,不象耍酒疯,怕是真的疯了。
大伙纷纷议论起来。
“前几天,我就看他不对劲,说话神神的。”
前几天就不对劲,你想,不疯,能活活把毛驴腿铲断?
“狗日的,连老子,儿子都不认了,这可咋办呀?”
“听人说疯了的人最听他曾怕过人的话,不知这小子怕谁,叫谁把他吼下来。”
“他怕谁,他生来就是一愣娃,二杆子,怕谁呢?”
大伙没一点对策。
我知道这种精神分裂症的思维是跳跃的,它如同作梦,醉酒,跳大神,不受理智限制,高度的表现自我和机械性,是潜意识充分的表现和泄露。可以这样说,现在我哥的行为是理性和感性,显意识同潜意识综合复杂的反映。他表面有时清醒,你问他答,但是答话只是一种平日所积显意识的余存,而答话内容则尽是潜意识的东西。
当大家束手无策时,我哥却瞧着他的脚叫起来:
“谁换了我的鞋?你们谁换了我的鞋?我的鞋是我外婆做的老虎鞋、猫娃鞋、兔娃鞋。谁拿这双破鞋换我的宝贝鞋?你们不要脸,都欺负我……”
脱下皮鞋,那是一双刚买不久的新皮鞋,用手狠劲撕,用牙咬,撕一片,咬一片,往下扔一片。
有一片向我飞来,我伸手抓住,仔细一看,是什么皮?是高梁纸,假货!难道我们的假货真泛滥到了除母亲是真的,其它都说不清的地步了吗?
哥撕完了鞋帮,把鞋底砸向另一老枝上的古钟,古钟发出一声低沉的“当——”的声响。这一声响引起了哥的冲动,又爬向挂钟的老枝上折了一根树棍,伏身敲起来。
“当当当……”
钟声低沉而紧凑,把人们拉入往事的回忆。
“喂,社员们,你们听着,我现在宣布开会。首先,让我们共同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哎,你们咋都不喊?
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看戏一般看他表演。
“哼,你们不服我,知道我不是队长。我当队长,让你们个个肥得流油,你们不选我,我也没办法。不过,我现在是球长,管世界几千几万个国家,你们都得听我的。先学毛主席语录,‘最高指示’,伟大领袖,伟大舵手,伟大统帅,伟大导师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抓革命,促生产’。我不抓你们,抓,你们都是反革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让我们抓生产。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对不对?对得很——”
他把“很”字拉得很长,似乎唱起来。
“我们买猫,目的是逮住老鼠,黑的,白的无所谓,对不对?不对,现在人买猫专挑选颜色,样子,或纯白,或纯黑,不逮老鼠完全可以,只要长得好看,抱在怀里,小雪——小雪——亲女儿一般……”
他边说边模仿,声音尖尖的,那神态和演技不低于专业演员。大家哄堂大笑。
父亲沉重得低下了头,眼看着儿子丢人丧德但无可奈何。
我分析哥的思维又回到“文革”,今天的表现是对那时间没有资格当队长体现自我的价值的补遗。
“过去买猫以捕鼠为标准,如今贵妇人买猫,以好看为标准,都对。是价值取向不一样。价值取向,你们懂?肯定不懂。你们没学过经济学,不读书,不看报,怎么会懂?可是你们都象大学生听讲座一般专心,似乎你们什么都懂,狗屁!你们自己骗自己。住不起楼房,你们说楼房没有土房豁亮;吃不起肉,你们说肉难消化;跳不起舞,说跳舞太不文雅。你们象个吊死鬼,死了还用双手紧紧拉住裤子,裤子早都扯了,露出了木头做的假腿,这就要死要面子。宁可太阳坡晒太阳,也不愿去找包,拾破烂挣钱。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做,别人做小事还瞧得起。等到做小事的人发了,你们又一撇嘴,他祖先是拾破烂的。你们对得起社会?对得起民族?对得起生我们养我们的这块黑土地?”
这番话,他说得思路清析,滴水不露,我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我无法说清他是企业家还是思想家、讲演家。我意识到我哥这会儿完全属于自己,他自己首先摆脱了欺骗自己,恢复了真正的自我。
是的,我自己何尝不是在经常的骗自己。我爱香缠,不敢说。明明我知道我哥知道我同香缠好,并且在过去我们曾为此相商过,我也知道我哥不会对我非礼,我也想我哥,可是我却羞于见他,还是要安排香缠等我走后再提出同我哥离婚。为什么《掩耳盗铃》的故事流传了千百年,不能使这些没文化的农民醒悟,就连我搞文学,搞哲学的人一样懵懂呢?我不能容忍平庸,俗气,可我却总做着平庸、俗气的事,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仔细思之,我们都缺乏献身精神,这是我们古老文化积淀的原因。我们从小受着忆苦思甜,知足常乐的教育。我们善于纵向比较,任何时候都是“形势一派大好”,谁也不愿承认不好。我们不做横向比较,清朝让小小的葡萄牙、英国把澳门、香港都占了,我们万岁爷,从臣民还是开口闭口“我们大清朝”。抗日战争让小小的日本在短期内侵占了大半个中国,我们赶走用了整整八年,我们如今提起仍是小日本鬼子。我们提倡中庸,且把中庸理解为中间者或是折中,大大误会了老先人创立中庸的概念……这一切的一切,抑制了我们个性的发展。在中国的古谚语里。有“抢打出头鸟”“出头的栓易腐朽”的格言。何况,数千年的社会实践亦如此,因之每个人都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也许在晚上脱光睡着以后才恢复自我,或者象我哥疯了以后才恢复自我,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敢做的事。
我哥这会儿说的“疯话”是真话,而如果没疯说这些真话,大伙儿准认为他疯了。
“你们也高喊民主,自由。你们知道什么叫民主?什么叫自由?你们要政治的民主,还是经济民主?是宗教民主,还是个性民主?每一个民主之后都意味着自我高度质量权利的确立,都意味着对人类奉献和对生活负责。你们屁都不懂,你们只配统治和鞭挞!‘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圣人不是不想让你们知道干的原因,而是让你们知道起来太麻烦。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本意是要从根本素质提高,但变成了需要农民和群众干什么就教育他们干什么。农民和群众还处在自觉不自觉地驱使状态。你们不思进取,不思学习,寄希望于生儿育女,心想有一天会生出个国王,生出一天子,一个伟人,生出一个会令人刮目相看的门风。你们象动物一样,象老鼠,尽可能地生,把青春生成一棵空树,把命运生成树中的井,井上的辘轳,辘轳上的绳。生出一群又一群之后,用贫困和愚昧绑一把鞭子,在这片生态失调的不再肥沃的土地上放牧。而往往因为饥饿,总是把自己的牧群赶进他人的林子里偷吃……”
这段话,他声音低沉,痛心得似乎流泪了。
我真摸不透他如今是清楚还是疯着?这番话是讲给大家听,还是讲给我听?
“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中国这片古老而文明的土地,就会出现一个牧群吞食另一个牧群的现象,人世间最温柔善良的羊将变成最凶残的狼,它们吃掉了别人,便开始吞噬自己。从脚开始,一节节向上啃,吃得自己只剩下无法再吃的头和嘴,无休止地吼叫:我饿啊——我饿啊——上帝!可是上帝死了。在你们那种畸形的个性中,上帝被狼一样残忍的吃掉了!”
突然,我哥向树稍爬去。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真耽心那细小的树枝不堪重负将我们这个黑土地上仅有的农民思想家、文学家、讲演家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奇怪的是,精神病患者攀高跳低但比常人受伤害少得多。大概他受潜意识的保护吧。他把头顶的鹊窝拽散了,拽一把,扔一把。
“你们快来拾钱,拿这些钱去给你儿子问媳妇生娃,去盖房,把土地生得只有人,把土地盖得只有房子,只有生儿育女的房子。你们除了老婆孩子,房子田产,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向世界留下炫耀,穷得只有吃穿,只有老婆孩子,只有田产,穷得不知什么是科学、文化,不知道什么是哲学、美学、经济学;不知道外国人的汽车比中国人的自行车还不值钱,不知道日本的工业发展世界第一,美国的宇航车上了火星……”
尽管我哥在不时对我和乡亲们发难、斥责,但大伙都静静地听着,比过去听王翻身讲话都专注。无论他们听明白了没有,但我想,我哥的话还是在他们心海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大家看见我哥上到原来盘鹊窝的树杈,坐到鹊窝的位置上,抓住树枝摇晃起来,摇得大家心一阵阵一胸膛里也县在半空荡晃。
我知道他不会听我的,但又情不自禁的喊道:
“哥,你下来!你下来讲!”
“我下去讲?我为什么下去讲?我在这儿是高谈阔论,下去怎么阔论?你们围着我,我阔不起来。我们中国人太喜欢上当了,我们农民尤其上的当太多。我现在清醒了,再不上你的当。你们听着,我为你们高谈阔论……”
他从一根小树杈摘下一根没扔完的原先喜鹊叼的干柴棍儿,问道:
“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叫什么?”
没人回答,大家不知道他问话的意思。
“这叫天才,天上来的柴,天才。能扼住命运呃喉的人,是天才。”
“但是,这并不值得庆幸,你累了,它会从你的手中挣脱,将成为你不幸的确立。”
“天才,也是辩证。”
“真正的天才会永远扼住命运的咽喉,一直扼到它昏死过去。就这样,他还不放心,用孤独拧一条绳子,把命运绑在心中撑起希望的支柱上,一但有空,想到命运这个恶魔还会苏醒过来,便走过去,在它的致命的地方踢几脚,不断地踢,反反复复地踢,踢,踢。”
“天才乐意把心捐献给所有的,他认为值得捐献的所有人。”
“把心掏出来吧,向你所爱的人,向你所爱的世界施舍。但必须弄清那些收留你心的人,是不是一个聪明善良的人,象你乐意把心嘱托于心的人。千万别以为你是天才,干着是天才的事,一时性起,被几句花儿一样美丽的言词收买,因而忘乎所以,把你的心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一个在街上流浪时,驯良得见谁都摇尾巴,而吃了你的心,见人就咬,首先见你先咬,然后见谁咬谁,让你骂自己是个混蛋的狗。也不能给那些跪在女人绿裙下边的色鬼,整日哥俩好,三星照的酒鬼,还有那些为一个铜板,可以跪着磕头乞讨而乞讨不来等你走过身便砸你一砖头抢去你钱的财鬼。”
“如果没有胆识和智慧,你宁愿你的胸膛是一座坟墓,也不敢有半点奢望,模仿天才掏心的壮举。不然,你掏出来的也只是坟墓里老死的腐朽发臭的东西,蝇蛆才会喜欢。”
“天才,永远没有嫉妒心。”
“嫉妒欲是小人和狗的天性。”
“我的周围总是围着一群狗,它们叫着,叫声如同蜜一样甜。可是,我却大声冷笑。我笑它们可怜、可悲、可惨的奴性。”
“记住,你若碰到这样的奴性,要象我一样冷笑,笑得这些奴性发麻,在你的跟前站立不稳。也要预防它生气,会扑上来狠狠咬你一口。它如果扑上来,你就毫不犹豫一脚踢向它的嘴巴,踢断它的牙齿,踢烂它的嘴巴,让它一辈子不能甜叫,也不能咬人。”
“天才,有孛于常人。他不会携一美丽的少女,穿街过市,向他人炫耀,不会满足醉心于自己屋里插在瓶中意味着死亡的鲜花,不会荣升了大摆酒宴,贬职了去酗酒自杀,不会争购奖券寄杀望几元钱买回一辆小轿车,不会和很多人挤在同一条路的同一株树旁等待兔来碰死,不会很多很多渔夫来挤一条船都撒网捕一窝鱼,不会在神的面前去询问自己的前途。”
“天才,真正的天才,应该具有那种独立的大意志,因而拥有大欲望,拥有一个超人的质量等级的大个性。他们留给社会的是不朽的思想。”
“老子、孔子、柏拉图、亚理斯多德是天才。”
“马克思、恩格斯、黑格尔、弗洛伊德是天才。”
“达芬奇、罗丹、米开朗基罗、托尔斯泰、泰戈尔、梵高、曹雪芹、罗贯中等是天才。”
“这些思想家、艺术家留给人们的是不朽的财富。”
“毛泽东是天才。他凭天才打仗,凭天才写诗词,凭天才玩政治,凭天才领导中国一群精英击败了另一群精英,结束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状况,让中国人在世界洋人心目中猛然高大,使中国社会向前飞速跃进。”
“邓小平是天才。他凭借天才扶佐毛泽东,实现他们的共同理想,凭借天才主动忍辱退让,以屈求伸;凭借天才,积极进取,当仁不让;凭借天才不执掌大权却又有效实施自己改革开放强国富民的蓝图。”
“天才,不一定是圣人,但圣人必须是天才。老子,孔子是圣人,以无心为心,以无事为事,胸中万理浑然,寂时则如悬衔鉴,感之则若决江河。圣人与众人一般,只是尽得众人的道理。其不同者,乃众人把圣人另眼相看罢了。天才里除了圣人是贤人。圣人之道不奇,才奇便是贤人。贤人有鲜明的个性,鲜明专长的人。圣人做出来的都是德性,贤人做出来的都是气质,众人做出来的都是习俗。小人做出来的都是私欲。无过之外,更无圣人,无病之外,更无好人。圣人,贤人,也是人。是人都有错,都会死亡。我们不能用个人益损评价某个伟人;不能责备伟人前进中走了弯路;不能用伟人的小节去挖掘他树起的丰碑;更不能因为嫉妒去用暗箭射杀一个天才而后又去哭泣……”
听着诚子的演讲,这个精神失常者的疯言疯语,在耽心他安全为他犯病而心碎时,我更多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尽管他的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和接受,但丝毫不影响我哥这番演讲的精彩和动人。其包含的知识量,就是我的同学们也是少有的。其包含的哲理,对社会的思考,人生的思考,怎么能不让我们这些搞社会科学的人汗颜呢?他使我想起了许多,许多,又使我明白了许多,许多。
神秘文化研究里有一种说法,一个人在非常时期,别人的思想可以贯穿你的思想,比如有的人练功,突然间会看病开药方,会弹钢琴等等有的人没同那个死去的人接触过,突然间说起死人生前死后的事,农村把它称之为通传;巫神发神时的语言,精神病患者的疯话,有可能是别人的意识体驻进了他们的思想。
但我坚信,我哥的疯话,是他平时对社会对人生的思索。他太压抑了,生活的重负不说,本该肉食者谋之的事,他也谋了,谋了连个交流的人都找不到,他能不憋闷吗?我突然感到他在我回来之后发病,是与我有关。如果我去看他,同他促膝相谈,让他得以充分放释,他还会疯吗?天哪,我成了害我哥的凶手……我不敢想下去,再想下去,我哥疯病还没治好,我又会疯的,正在这时候,香缠走过来,问我:
“黑马,你吹过唢呐吗?”
“吹过,不太熟练。”
“走,快走!”
她不避害羞,拉着我的臂回到她的家,取出趣为《人生》的唢呐独奏曲谱和我哥的那把铜唢呐,又拉我走上二楼阳台,把曲谱摆在阳台水泥台上,揭开,把唢呐递给我,说:
“吹吧,照着曲谱吹。你哥平时没事总是吹这支曲子,也许这支曲子能救他一命。”
我接过唢呐,深情地看了香缠一眼,心里赞许道,这女人真是聪明,不管成功与否,她总算找到了另一条营救我哥的法子。
我把哨子在口中用唾液渗了许久,安放在哨嘴上,把唢呐举志朝着千年大槐树,朝着我那可怜的哥,运足腹气,把双唇贴在唢呐嘴,让怨气,恨气,爱气一古脑冲出嘴巴,穿进哨嘴,通过唢呐长长的脖子泻出剌、喇叭口,回荡在空中。我的气流变成一支动人心魄的乐曲。我感觉到一匹浑黄色的辕马拉着一辆槐木打的老车在黑色的土原上嘀嗒嘀啥奔驰着,人生的路开始了……
在唢呐声里,我哥停止了讲演,慢慢平静了下来,坐在树枝上静静地听着,信佛沉浸在这曲他用人生命运谱写的乐章里,沉浸在他心中的爱恋之中和这片土地的历史之中。
哥的唢呐曲是天才,是哥的心声。唢呐仿佛讲着一出出故事。我自己吹着,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我看到哥哥背着我在大风雪中去外婆家,看到那个装有我尿的药瓶子,看到王翻知脚下那张拾元钱,看到杏花姐临走的泪眼和哥为她送行吹唢呐流下的一滴滴鲜血,看到杏花姐临走的泪眼和哥为她送行吹唢呐流下的一滴滴鲜血,看到哥东摇西晃手持酒瓶拉着外爷驴车挥动钢锨一锨铲断驴腿而挨着皮鞭高喊舒服的变态……
我哭了,无力有气力再吹。
我的唢呐停止了,那久静的树梢动了,我哥慢慢而沉稳地下树了。
大海兴奋地狂吠了起来。
人们向他围去,他一举右手,示意他没什么,人们只好跟在他身后。
他回来了,理智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村上的大夫给他开了些药让他服下。他很听话,就吃了。香缠铺床,扶他睡平,一会儿他就入睡了。
这会儿,他如同工作太累,回来很疲倦,不想言语想立即休息的人一样,没有一丝儿病态。这会儿见到他的人,如果别人给他叙述哥刚才的故事,他是很难相信的。
他入睡了,乡亲们关切的咛咛我家的人,让先睡起来再看,不行,再送医院。也有好心人安慰香缠和我爸、我妈说,没事儿,也许是酒喝得多了。
我的心里却难以平静,总感到哥一时的冷静后面不知隐藏着什么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