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人,一辈子不做错事是不可能的。
人常说:错了不要紧,改了就好。
其实,有些事是无法更改的。犯错误的人可以不再犯类似的错误,但这个错误造成的后果有时却无法以搀回。
法官判错了案,错杀了人,这个错误怎么更改呢?能把死人再变活吗?非也。
运动整错了人,把一个人的青春因此而葬送的干干净净,事业误了,婚姻误了,能怎么补偿呢?
批评错了人,就批评这件事的本身,表面看来影响并不大。但对被批评者,因人因事而产生不同的后果。比如说,这个人做好事遭受了多次误会,他已对做好事失去信心,下决心再做最后一次偿试,结果这次又遭误解。他可能从此就丧失了爱心、善心,甚至变坏,变恶。
那么,这次误会,在于这个误会的人可能是无意的,或者是初次,也许是因为他或者他最近有种种情绪不好的客观原因,都可以谅解。那么对于被误会人产生的后果呢?能谅解吗?
罗罗嗦嗦说这些,是让我们读者们千万要注意少犯错误,不犯错误。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前后想到。
有些错误犯了,自己会惩罚自己一辈子;有些错误象种子,象埋在地下的核桃,多年都未见出苗,而一旦气候适合,土壤的水分浸透了核的外壳,胚胎有了发育和冲破外壳的条件,它会突然冒出地面,长出一棵大树来。
正如,我们黑色子孙的许许多多黑色事情,平平常常的时候,谁都知道,谁都不说,大家都保持脸面,保持着平静,保持着平衡,而疯了的我哥却无所忌惮,和盘托出,一下把众人的面具摘掉了,衣服扒了,让人赤裸裸地站在太阳下的大庭广众之中,让人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即死去。


那天,我哥的平静走回,不过是病的间歇。看着哥哥睡去,我们都不想打搅他。他累了,大伙也累了。大伙也都回家休息。大伙还拿不定主意,期冀着这场闹剧是同他演的怒铲驴腿一样是一场酒疯。
可是,这个期冀破灭了。半夜时分,香缠和小龙急急来到我家,连喊带叫,把门拍打得满待人都能听见。
妈打开门,香缠一头扑进来,哭着说:
“妈,不好了,黑龙夹着唢呐向村外跑了,快叫黑马起来追!”
香缠和小龙叫门时,我同父亲都穿开了衣服,我们都似乎预料到与我哥有关。
我什么话也没说,就往外跑,香缠和小龙跟了出来。
大海不用吩咐,已领开了路,朝前跑一会儿,回头叫几声。
香缠说:
“他一定是到杏花坟去了。”
我一手握着香缠的手,一手握着小龙的手,听到他对我说话那种对哥的关切中又隐隐含着的几丝怨恨口吻,我感到悲哀。我仍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重重捏一下,示意我明白。
远远地,我们听见了唢呐声,如泣如诉,象秋雨秋风裹着撞向树木,大地,江河。
我明白,那是爱的苦情,心灵创伤的悲诉。
我们走近了他,只见他衣衫不整,双目流着泪,盘腿坐在冰冷的黑土地上,抱住唢呐呜嘟嘟地吹奏,面对黑黑的夜空,面对着空荡荡的黑土地,面对着长满荒草的一堆黄土。
我们谁也不忍打扰他,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听他吹奏。
唢呐那震人心扉的呜咽,感动了香缠,小龙,我。香缠和小龙竟抽泣起来,我的泪水竟如泉般溢了出来。
哥,你为什么要这样痴情,这样执迷不悟?由于你的固执,导致了我同香缠的悲剧,导致了我们兄弟之间距离的疏远,也导致了你今天走到这一步,你明白了没有?你这样悲伤,这么疯,牵着多少人的心,多少人的情,尤其是你弟黑马,心里多么内疚和痛苦。哥,你饶了你可怜的弟弟吧,别再折磨他,让他同你一样发疯……
突然唢呐声停了。他把杏花坟上的草拨掉了一片,用手挖土,把唢呐嘴埋在地里,让喇叭口朝上,哭诉道:
“杏花,我给你吹唢呐了,你听到了吗?那是我对你说话,对你表相思苦。我心中苦哇,有谁知道?有谁理解?现在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钱花,心里却空空荡荡的,只是想你啊!你为什么要死得那么早?国家为什么要枪决你这个好人?小老头狗日的该杀,该杀啊!狗日的社会渣滓,却让你这个善良的好人垫棺材。我不服,我不服,我要是当法官,判你没罪,给你记功,判你同赵黑龙结婚,你放心,我会找阎王爷给你平反,昭雪。阎王爷判咱俩结婚,把小老头下油锅,上刀山,用锯锯成块块,条条儿,塞到磨眼磨成面面土。我马上就会来找你,找你……”
小龙大概不忍心看着他爸再胡说下去,扑上去抱住他:
“爸,回去,我同我妈,我黑马爸来接你回家。”
“我不回去!我还要找外婆去。”他拉着小龙的手,“黑马,走,看外婆去,外婆叫我们哩!”他站起来象个孩儿般地跳着,喊着:“走,看外婆去了!”说着又向外婆的坟里跑。
他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地唱:

“咪咪猫,把船摇,
一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说我来得好,
端来一盘大红枣。
大红枣,香又甜,
我一气子吃一盘。
吃一盘,肚子疼,
稀屎拉成一股绳。
外婆抱我看医生,
医生说外婆胡骚情。”

这首民谣是小时候我同哥最喜欢唱的。说唱不唱,不过是好多人在一块集体喊,我同哥常唱给外婆听,外婆听完乐得抱住我们兄弟又亲又吻。
外婆死得早。那时候经济力量达不到,硬是把小病误大,在病误死。哥心里总觉得外婆不该死。他是长孙,受外婆疼爱最多,对外婆有一股特殊情感。总觉得现在自己日子好了,不该报答的人都找他帮忙,还想亏他,他该报答的人,却都死了,一个报答不上。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杏花,对不起外婆。
外婆的坟,孤伶伶地黄土一堆。黄土堆上有几丛黄蓬蓬的乱草。坟旁一棵柳树已有水桶粗,树上有一老鸦窝,在朦朦的下弦月中,给旷漠穹抹一笔乌云。
“外婆,孙子给你拜年来了。”
哥围着坟莹不住地磕头。
一会儿,他又喊:“外婆,孙子给你翻跟头!”说着便在坟前翻起来,身躯笨重,动作拙劣,身体把地面撞得咚咚地响。
“外婆,孙子给你唱歌。”说完便唱起来。
“东方红,太阳程式,中国出了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花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干革命离不开毛泽东思想,改革开放离不开邓小平指航向。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邓小平,就没有改革开放……”
他一会儿这歌,一会那歌,这歌里有那歌,那歌里有这歌,还不时地配上自己的创作,忘情而声嘶力竭地喊着,跳着。
一只老鸦“哇——”的一声,从窝里冲向夜空,大海对着惊飞的乌鸦,“汪汪汪”吠叫着。
哥唱啊,喊啊,跳啊,分不清他是唱歌还是喊歌,不知他是跳舞还是跳大神,《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学习雷锋好榜样》等等歌曲,他都唱了,并配以舞蹈,直闹得声音沙哑,没有丝毫力气了,说道:“外婆,我陪你睡觉。”便爬在坟莹上打起了鼾声。
我让香缠去舅家,叫舅来,顺便叫医生也来。
舅来了,拉着一辆架子车,医生给哥打了一支冬眠灵。
哥大概太累了,打针竟然一点知觉也没有。
我同舅把他抬上架子车,用绳拴在车上,拉咽了家。
第二天,一吃过早饭,天空突然阴了,西北风呜呜地吼着,厚重的天空撒下指儿大的柔软的雪花,稀稀拉拉,却纷纷扬所,似柳絮般轻盈。
我们同舅商量着去市精神病院给他治病的事。
老屋蹲在地上,口里不住念叨:“狗日的让好日子烧得来,咋能是这样么?咋能是这样么?”
妈说:“赶快趁轻治,哪个医院好住哪个,谁看得好让谁看,啥药好吃啥药,不怕花钱。黑马,要不你先去联系医院。”
正在这时,大海跑来了,“汪汪汪……”地朝着我们吠。
香缠说:“妈,肯定是黑龙又醒了,胡闹开了。”
她说完就往回跑。
我们也都只好急急跟着。
到了他家门前,我们看到哥站在楼顶上,一手持着酒瓶,一手端着玻璃杯,边倒边喝,一边吟咏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青天凄然告我,每月十五圆。我欲乘风揽月,又恐琼楼玉宇,没有杏花眠。梦里拥倩影,好似在童年。同穿读,共田间,不离伴。本应相依,为何棒打鸳鸯散?明月缺了可圆,人死岂能生还,留下千古憾。但愿冥冥间,万里杏花灿。”
我不知哥的这阕《水调歌头》是过去写好现在吟咏出来,还是哥此时即兴创作,他吟咏得那么情真意切,如果是在大学诗歌朗诵竞赛会上,一等奖的桂冠无疑会戴在他发达而壑智的脑袋瓜上,可是在这儿吟咏,除了我同香缠能理解外,别人却都视为疯言乱语。
后经查证,这阕《水调歌头》是哥的即兴创作,因为他死后检查他的笔记、日记,确实没有这个阕词,而且什么词也没有。到如今我也弄不清楚,一个神精失常的人,怎么能够创作出那么优秀的词?即兴创作,边吟边作,边作边吟,恰似行云流水,思维不绊磕,吟咏不吃栗子,韵律压得好,遣词自自然然,形象思维蒙太奇,逻辑思维有理性,即使是经常写诗的人也不一定能达到这一水平。
雪越下越大,路面积一层薄薄的白雪,人们身上也染白了,有的人冻得直跺脚。可是我哥却解开了钮扣,高声喊道:
“李白,唐朝大诗 ,大诗仙,你们知道吗?喝一斗酒,写一百篇诗,越醉越能写。宋代大诗人苏东坡,苏轼,写的名篇《水调歌头》,把酒问青天,也是喝醉了写的。我这篇名作,也是喝醉了写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你同销万古愁……”
他举起瓶子,喝水一般咕嘟嘟灌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将瓶子的剩酒灌得一点不剩,喝完还倒栽着摇了摇瓶子,眼看着瓶子里滴不出一滴酒,“咚!”将瓶子摔在地板上,瓶子的碎玻璃渣有的都飞到楼下。
也许是酒的原因,也许是精神病患者心里发烧,他竟脱下外套,提在手中吼道:
“这是什么?喂,你们说。”
……
“告诉你们,这是人皮。我知道你们把他叫衣裳,给人穿的衣裳。世界上所有的动物,人才穿衣裳。虽然衣裳千姿百态,但无不是为粉饰自己。拿去吧,去显示你久盼的权利和富有,显示你的文明和美貌。我要恢复自我……”
他把尼子外套向空中一摔,尼子外套象一片黑色的巨鹰从空中滑翔而下。
“我要恢复自我,不要粉饰,不要伪装!”
他把裤子又脱下来,摔下来,穿着内衣,似乎一点也不知冷,继续讲演道:
“我们平常活得太累,穿着衣服,遮掩自己丑恶的灵魂,外表道貌岸然,内心禽兽一般。早晨一起来,一睁开眼,就戴面具,先戴爸爸、妈妈式的,在家里装爸爸、妈妈给孩子说话。出了门,见了部下装领导,见了领导装部下,见了同志装同事,见了同学装朋友。晚上回到家,见了父母装儿子,见了妻子装丈夫,见了丈夫装妻子。口袋里每天需要装几十套面具不停地换。不换面具,你就混不下去。只有到晚上,你脱光了衣服,睡在床上,你才属于自己。我要永远属于我自己……”
他把内衣一件件脱下来,扔在空中,脱得一丝不挂。
雪花落在他身上,顿时化作水,顺着肌肉砌成的七拐八弯的堤堰慢慢地下流。
小龙把他爸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怀里。
香缠默默地擦着泪。
母亲在抽泣。
父亲蹲在墙旮旯。
男人们抬起头,目不转眼的看着哥哥最惊险、最大胆、最恐怖,而又最富有刺激地表演。
女人们看了一眼而又低下了头,不时地眼睛向上斜瞟几下,或者有人用双手捂住脸,而从指缝中偷看。
谁也没有离去,谁也没有阻挡,没有人想到爬上楼顶。
“哈哈,你们谁敢这样?谁敢?哈哈,只有我赵伟大敢。我的名子叫赵伟大,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敢说,敢为,敢于真实地显示内心世界的人,最伟大。哈哈哈,你们知道我是谁?我是希特勒,我是尼采,我是毛泽东,我是世界伟人的化身。你们仔细看,看个够,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人,没有伪装的人。”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从家里的麦草垛上扯了一捆麦草背来,悄悄的铺在楼下,回身又走去。
我们都跟了去。
全村人都回家去背麦草。
不一会儿,楼下周围竟铺了一层厚厚的麦草。
我父亲不住的向乡亲们鞠躬道谢,我们双眼溢满了对众人感激的泪花。
“支书来了!”
不知乡亲们谁喊了一声。
这时,只见村党支部书记,村里最权威的人背着手一步步踱过来。
书记走到楼前,大家自然而然地让出道儿。他也不问谁的话,也不问情况,似乎都知道了,吼道:
“赵黑龙,你撒什么疯?给我下来!”
“你是谁?敢来管我?”
“我是村党支部书记王革命,命令你小子给我下来,听见了没有?”
王革命挺着魁伟的身材,腆着肥胖的大肚子,一手背后,一手从头顶朝下使劲的点着。
“哈哈,王革命,你知道我是谁吗?告诉你,我是伟人,是毛泽东,快喊老子万岁!”
“赵黑龙,你狗日的再不下来,我就让联防队把你捆起来,送到五保护那老房去!”
现在虽有民兵,但由于备战没有70年代那么喊得凶,不太用了。可是由于贼多了,村里建立起联防队夜晚巡逻,负责村治安,这是综合治理的产物。村里五保户的住房是个怕人的地方,五保户前几年上吊死了,房也闲下来。村里对不按时交公粮,不纳计划生育罚款等顽劣村民,有时捆来就关在这屋里。“五保户老房”成为大人吓唬小孩的常用语言,同六七十年代大人常说“狼来了,鬼来了,老虎掮个腿来了”一般。
可是,我哥不怕,不怕“五保户老房”,也不怕支书王革命,反而大笑道:
“王革命你他妈的听着,关在五保户老房里的应该是你。你他妈的人前呐五喊六,其实猪狗不如。你睡了你的三个儿媳妇,是不是事实?我手里有你小儿媳妇自杀前留下的遗书,她让我告你,揭发你……”
王革命是娶他三姨家的女子为妻,近亲结婚,生下三个儿子全是半开不化的人。大家都明白王革命同儿媳妇睡觉,都不说破。他的小儿子还被送去当兵,不过去了几天又回来。村里人问他小子说,小狗胜,你咋刚去部队就回来了。狗胜说,人家不要我。人家为啥不要你?我不会走步子,晚上尿床。那你咋验上的?我不知道。我爸说他让人替我验,再给人家吃些、拿些。你爸为啥让你当兵?我爸说我瓜,我一当兵,就能问个漂亮媳妇。后来,狗胜真的还问了个俏妹子,不过俏妹结婚几个月后住娘家不回来了。王革命亲自出面,瞎说歹说,把小儿媳妇总算接回来,当晚就去象俘虏两个儿媳妇一样去俘虏小儿媳妇,没想小儿媳妇人穷志不坚,坚决不从,怎奈敌不住王革命如狼似虎,终被强奸,小儿媳妇思想不过,自缢身亡。这也是公开的秘密。但王革命有权、有钱、有势,谁又愿得罪活人帮不相干的死人呢?我哥疯了,才敢乱说,他继续揭发道:
“王革命,你啥球党员?你借我两万块钱不还,我去要,你说你介绍我入党,你将来退二线时,你给乡上建议让我当枝部书记。你说,有这事没有?你们这些坏蛋,党的蛀虫,败类!我们党原本是一个纯洁的少女,你们占有她,奸污她,却不去爱她,让她成为一个憔悴不堪的老妪。党呀,我们伟大的党啊,可爱的党啊,你的儿女没有捍卫好你,我们有罪!有罪!你饶恕我们吧,党,我的母亲……”
哥喊着,竟跪在楼顶上磕起头来,把楼顶撞得咚咚直响。当他抬起头时,血和着雪水,从额上流下来。
“这娃疯了,真地没救了,不管了,不管了。”王革命灰溜溜地离开了。
“哈哈哈……王革命,你走什么?怕了?怕了?乡亲们,把王革命抓到五保户老房去!”
“黑龙,我娃听伯的话,快下来啊。”
门宗我堂伯赵玉杰不忍看我哥那副惨象,在楼下心疼地幼说。
“是谁叫我,是谁?谁敢叫我下来?嗯,你是谁?”
“黑龙,我是你伯,赵玉杰,我娃听话,快下来。”
“下来,下去干啥,同你们同流合污?我不。我站得高,看得远,把村里各种事都看得清楚。我才不与你们一块儿站,你儿子当乡建筑队长,给国家盖楼,把国家的东西明拿暗盗,钢筋、水泥、木板,啥不往回拿?国家也象一堵城墙,你们今天一块砖,明天一块砖,窟窿越挖越大,最后城墙会倒塌的,你们知不知道?那回你儿子给家拉东西,你让我开车去帮忙。我一听是晚上偷着给回拉,我不去,我不乐意做贼,不乐意损害国家和人民利益。你,我伯生我的气,半夜里拿刀放我汽车的气。我看来了。我从外边办事回来,就在墙旮旯撒尿,我硬是没吭声。玉杰伯,赵玉杰,你老实交待,你老实交待,有没有这件事?”
“你胡说,你狗日的不下来,会摔死的!”
玉杰伯火了,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口里喃喃的说:“疯子,疯子,胡说八道,真是疯子。”
我哥却得理不饶人,继续喊叫。
“玉杰伯,赵玉杰,你儿子盖要偷料,赚黑心钱,迟早要招祸。给工人不按时发工资,坑下苦人。上蒙国家,下坑工人,那样臭手段赚来的钱,你们能用得心安理得么?你让我下去,下去同你一样干坏事?一样心黑?我不是那种人,我赵伟大,赵黑龙,不是那种人。我的钱来得正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我的钱来得干净,用得干净。它来之于民,用之于民。大家听着,明年,我给村修一条水泥路,让大家下雨别发愁车出不了村。给学校再盖一座楼,让娃们在高楼里上学。我赵伟大就干伟大的事。我说话算话,这两件事办不到,大家骂我,打我,拆我楼,挖我家坟。我赵黑龙说话不算话,就不是人,不是人养的!……”
雪不住地下着,哥的头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黑色的头发变成苍白,湿漉漉的身散发着一团白雾。我想爬上楼拦他,,怕他同我扭起来,也怕把他吓得跳了楼,只能期待着他疯病的自然间歇。我心里难受极了。大雪天,他一丝不挂淋在雪地,一丝不挂,丢了赵家的脸,他又那么毫不留情地揭人短,让别人今后怎么生活?世事就那么怪。把错误,人人都知道的错误,丑恶隐藏着,世界是平衡的,一旦揭出来,就象在天平上取掉一个大砝码,立即不平了,正常的生活秩序让他给搅乱了。村里不知还会不会发生别的事。
突然,翻身叔跪在麦草上,恳求道:
“黑龙,叔给你跪下了,用这条老命求你了,你别在这样糟贱自己。你这样,叔受不了,受不了!黑龙,我娃下来!你下来,黑龙。”
“谁给我下跪?我不是县太爷,也不是皇帝,你给我下跪干啥?”
“我是你翻身叔,王翻身,小龙他外爷。求你看在小龙的份上,下来,黑龙!”
“你是王翻身?”
“我是王翻身。”
“老队长?”
“老队长。”
“那我问你,你队长了那么多年,把队变富了没有?”
“我没有,叔没本事。”
“你把女儿给到北山,给小老头,是为了卖钱吗?”
“是为了卖钱为给你婶看病。”
我哥象县官一样审案,翻身叔象犯人一样跪在地上回答,一切又滑稽,又真实。
“不,还有别的原因?”
“……”
“说,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
“没有?不老实,不老实,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乡亲们,王翻身把女子许给了我,因为那一晚他去强奸知青胡青青,被我发现了痛打一顿,他报复我,竟把女儿卖到北山。卖给一个比女儿大几十岁又非常丑陋的小老头。他卑鄙极了,强奸过几个女知青,还强奸女儿的爱情。是他杀了自己女儿,杀了杏花,他是真正的凶手!”
王翻身伏在地上,头挨着地,任黑龙诉说,一句也不辩解,只是身子不住地抖着。
父亲见哥越说越不象话,吼道:
“黑龙,你狗日的满嘴喷啥粪?你下来把嘴闭上?”
“你是谁,敢来管我?”
“我是你老子,你再胡说,我上来揍死你狗东西!”
“你是我老子,你就想管我?有什么权利管我?你一辈子除了生儿育女,只会给自己门上抹屎,只会有理无理打儿女,打自己的爱人,你还创造了什么?我已经独立,你还想打我?打我,我去告你侵犯人权,政府把你抓起来。让我听你的话,去下贱,没自尊,去见人就陪笑脸不是!哈哈哈,你为什么要成为我的父亲?我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父亲?为什么?”
面对这样一个疯儿子,父亲脸青一阵红一阵,气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蹲在一边去了。
我哥诉说完我爸,又突然喊我:
“赵黑马,赵黑马来了没有?”
我哥想起了我,我的心一阵激动。我哥对我还是感情深厚,他在疯时还记着他曾背过抱过教过的弟弟。
我忙上前喊道:
“哥,我在这里。”
“庄香缠来了没有?”
香草挺身走到我身边,说:
“黑马,我来了,在这儿,你快下来!”
“好,你们来了就好。”
我哥在上边转了几圈,显得更加激动。然后突然拧过身喊道:
“同志们,乡亲父老们,现在我公布一件事,是我家的事。你们知道吗?我弟弟赵黑马同我媳妇庄香缠长期通奸,庄香缠是淫妇,赵黑马给自己哥戴绿帽子,是奉承东,我父母知情不举,包庇坏人,也应连坐,你们说对不对?”
我万万没料到,哥在大众面前把我和香缠的面纱撕下,衣服扒光。我觉得无地自容,头“嗡”的一下,象遭了一电击棍,一下子弯得斗一般大,一切意识一扫而光,只剩下一个念头,没法再活下去了,没法再活下去了,尊严让赵黑龙丢尽,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是意识驱使动作,还是动作牵动意识,一头向石墙撞去。
“黑马!”
我哥一声惊呼,竟从楼上跳下来。
“黑龙!”
香缠扑上前,一下子接住他,两人重重地摔在麦草上,又从麦草上滚到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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