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识事务者为俊杰。
识事务者,能进门观气色,出门观天气,当说则说,当睛则睛,只机行事。
识事务者,能知大知小,知大小之变化。有些事,看似小节,却事关大局,一言之差,一行之谬,致事功亏一篑。有些事,看起来重大,实则无关紧要。有些言行,在此事此时为小节,而在彼事彼时却为重要之举。
识事务者,能节欲而防贪心泛滥,不至于堕落腐化,深入欲海而不能自拨;能长欲而促使自己进步,从而推动社会进步。
当俊杰易,识事务难。
俊杰,成绩著者,胆识过人者,壮举轰烈者,只要有一枝之长,一事轰动世界,都可以称之。
识事务,时时刻刻,事事时时都收放自如,恰到好处,保持平衡。
我哥是不是俊杰?
应该说是吧。他在村里算是有学问的人,改革开放后又带头办厂经商,富了自己也荫护了一方。
然而,他昨天的一席疯话,却不识时务。
他疯了,精神失常,大脑思维功能紊乱,脑不管心,心不管嘴,信口开河,把众人衣服扒光,使扒光者心理失衡。
失衡者却突然变为识事务者。
王革命突然辞却村党支部书记职务,推荐村里一高中毕业的青年党员走马上任,为村里变化选好了领路人,而他自己一心养殖獭兔,后来带动一大片。
玉杰柏突然从善,教育儿子们不许再拿国家东西,不许偷工减料,不许拖欠工人工资。而且在村里修路之后,他家出资给村里装了路灯。
这一切都是后话,王翻身却在当晚就演出一场轰轰烈烈而又凄凄惨惨的悲剧。
第二天清早,我一起床去看望我哥。
哥一声惊呼和从楼上跳下的壮举把我从石墙边缘拉了回来,使我免去头破血流脑浆四溅而命丧黄泉。
我恨哥,也恨自己。
晚上,母亲、父亲都在劝我。
母亲坐在床边,父亲蹲在床下。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一辈子都喜欢蹲着,把自己倦缩得象乌龟。
母亲流着泪说:
黑马,你狗日的耍什么半吊子。你哥疯了,你同疯子较量?你还嫌咱家里不乱,嫌我和你爸不可怜!你狗日的碰死了,你哥疯了,你还要我跟你爸活不活?你让香缠咋办?她难道没脸面?让她也死?小龙咋办?我同你爸都没脸面?让我们也去死?我看,咱不如让你爸买一包老鼠药放到饭锅里一搅,咱们都一吃算了……”
母亲说着,竟捂着脸伤心得呜呜大哭。
父亲蹲在地上,烟也没抽,眼瞅着地皮说:
“娃呀,你哥说疯话你都受不了,你哥小时候疼你,啥事不让你?又教你识字……
父亲的话,又把我引进童年的一段童话。
那天,外爷过生日。
妈说:
“黑马,妈今早给你烙了个油饼,你晌午同你爷喝稀饭吃油饼。稀饭早晨熬得多,在锅里放着,你爷收工回来烧热再喝。给,你先拿一块吃,找隔壁二蛋耍去。”
婆到姨家去了没回来,爷上工地去上,爷和妈要去给外爷祝寿,带黑龙去,不带我去,拿片油饼哄我。我才不上当。
我把油饼摔在地上,说:
“我不吃,我要去外爷家给外爷过生日!”
妈脸一沉:
“谁给你说的?”
“黑龙哥昨天告诉我了,你当妈的骗人!”
妈瞅了黑龙一眼:
“黑马是乖娃,会听话,懂事。你外爷今天是过生日,我同你爸去,车子只能再捎个你哥,你去,车子咋捎上?你先在家等着,我去了让你舅骑车来接你。”
“我不,那让黑龙也等着,我俩一起走!”
我小时候,又拐又犟又聪明,一下子就听出妈是哄我,如果黑龙不去,也许外婆会派舅来接我俩。黑龙在外婆家长大的,是外婆、外爷心尖子。我,他们就不十分在意了,因之妈才在车只能捎一个娃时选择了黑龙。
“你听话,小心我打你!”
妈终于拿出大人看家的本事——不听就打。档是她们内心有鬼,我把平常很难吃得到的油饼摔在地上她能不狠狠捶我一顿?平素吃饭,掉一个馍渣,她一瞪眼,我也得赶忙拾起来吃在嘴里,否则,就挨一筷子。可我真的想去外婆家。外爷今天过生日,今天一定要吃肉菜,吃臊子长寿面,一定会带来许多小娃们,一定很热闹。他们都去,我不能去,太不公平。
我没吭声,心里打定注意,非去不可!
父亲给那辆大梁漆皮磨光又把钢管磨得明晃晃前后车轮没有瓦圈的老车打足了气,用一块破布抹着车头、车圈。
黑龙穿着一身新衣站在一边,不敢到我跟前来,不敢看我。
只有我一个没换装。我盯着自己露在鞋外的大拇趾,打着补钉的衣服,心里十分委屈。
妈梳扮好了,穿一身蓝阴丹士林衫子,一双绣花鞋,立刻显得年轻了许多,漂亮了许多,两手按着盘好的发髻,走出来。
我迎上去,硬硬的,冷冷的说:
“妈,我要去!”
“给你说了,我去后让舅骑车来接你。”
“不,你哄我,你嫌我黑,嫌我瘦,嫌我丑,嫌我用眼睛爱死死的盯人,嫌我爱同别的孩子打架,嫌我去了丢你的人,是不是?”
也许,我天生该吃摇笔杆这碗饭,我记得很清楚,年纪小小的我,不知怎么想出了那么个怪法将母亲的军,并且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排比句。
母亲让我说急了,一指我额说:
“胡说的啥?谁教你这些?”
父亲把哥抱坐在车大梁上,妈提起寿礼笼子挽在臂上,准备出发。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正当要求,我抓住车后座,就往上爬,差点把父亲推的车扳倒。
“黑马,你听话不?”
妈生气了。
“我不,我要去!”
我抓住车子后座不放,心里想,我去不成,你们也别想去!
妈放下篮子,走过来摘开我的手,把我拉进屋,抽了一巴掌,骂道:“我让你犟,小小的,还把大人要强过!”一推我,回手拉上门,挂了锁。
我相信我的哭叫声,一定会从门缝中挤出,剌入他们的心头,让他们疼痛得回头来释放我。然而他们没有,他们走了,他们去吃肉菜,吃长面,给我爷磕头,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他们不要我去,我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在屋里哭,哭累了,气得不行,我要让妈知道今天不要我去的代价是多么重。
你们去吃吧,喝吧,逛吧!看你们今天下午回来住什么,吃什么?
多从灶里抱来柴禾,围在柱子旁边,找见火柴,擦燃点着。
我想,火会顺着柱子升腾而上,把房子烧个精光。
可是,我的柴禾点完了,只把柱奠石烧个温温。
我到后院麦草垛扯柴,扯不动,那麦草丝儿拉得我手生疼。
我铁了心,非要烧掉这座困我的牢笼不可。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一拢不行,两拢,两拢不行,三拢……
我刚擦着火柴,听到有人喊:
“黑马,黑马,你干什么?”
我回头一看,是黑龙,心里一气,把火柴扔在柴上,火“扑烘”烯起来。
哥打开门,扑进来,提起桶,一就浇灭了火。举起巴掌,却没打下来,抱着我大哭起来:
“黑马,你放火烧了房不说,把你烧死咋办?”
“妈爱你,你不想活。”
“胡说,车子带不上。走了一截,留下你在家,妈不放心。妈要回来,我让爸妈先去,我回来陪你。洗脸,换衣服,舅不来,爸会回来接咱们的。”
我抱着哥大哭。
哥几次救了我,我能怪他什么呢?他曾那么大度地容忍了我同香缠的撕混,我还苛求什么呢?我能用自己的生命同一个疯人的疯话去拼博么?自己要真的死了,父母能受得了吗?香缠怎么办?小龙怎么办?
自杀,是自私的表现。
自杀,解脱了自己,而给自己最亲密的人增添了劳累和痛苦,甚至于自杀的同时也杀害了别人。
那么,从某一种意义上讲,自杀,是一种罪过。
检查自己昨天的举动,我悟到了很多。
我推开门,院内一切又恢复正常,昨天的柴草已被香缠打扫得干干净净。
大海呜呜的迎上来,嗅着我的脚面,尾巴摇得不停点儿。
香草听到有人,迎出来,看见是我,嗔怪地瞪了一眼。
我明白,这一眼意思是骂我,你个啥神气,给你哥耍人命呢!
我看了她一眼,低着头。
她说:
“进来坐,你哥从楼上跳下来,一切都正常了,昨晚睡得还好,如今还睡着。”
我走进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取出一极烟抽着。
香草给他沏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轻轻地坐在我对面。
我不敢看她。
我不知道,香缠在我哥揭去面纱之后作何感想?反正,她表面上确实是静如秋水。在我哥一跃之间,她又尽了一个妻子的责任。真至现在,她一切如故,并没有因为我哥的道破而失去平衡。
也许,她目前压力太重。我哥的病是她心头的大事,其余一切她都满不在乎。
也许她同我相好之时,就想到终有一天奸情会曝晒在太阳之下,会受到种种惩罚。而昨天的惩罚则太轻太轻,不仅不会使她痛苦,反而使她庆幸。
也许,她敢于直面人生,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中将我俩的相爱公之于众。哥公布了就公布了,省却了她今后遮遮掩掩。
女人啊,女人,尤其是中国的女人,你为什么如此的伟大、深沉、坚颜、善良而无私呢?
相比之下,我们这些男人,却失却了男子汉的气度和自信。
我抬起头,重新审视香缠。
香缠坐在沙发上,微微审视着香缠。
香缠坐在沙发上,微微仰靠着,淡淡地笑着看我。那笑容,那坐资,让我体会出即有因哥病好如释重负的松驰,也有因我而来看到自己心爱之人的满足,似乎还有对我放弃对哥揭我们隐私的仇恨清早即来探望哥的兄弟之情的赞许。
在她的感染之下,我也笑了,长长地,重重地放出一口烟。烟雾在我们之间弥漫,扩散到她的周围,逐渐包裹了她。
她不动,我也不动。
不过,我感到一种轻松,一种惬意,一种幸福。
我庆幸昨天没有一头撞到石墙。
突然间,大海急匆匆从门外跑进来,呜呜地叫着,一副焦急的神态……
我问:
“大海,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
真的,看到大海这样,我心里就发毛。不过今天我是坐在哥的家里,哥安静的睡的床上,又能有什么事呢?
大海咬住我的裤角,将我向外拖。
香缠说:
“你跟大海去吧,看看有什么事。”
我拍拍大海的头,大海放了我的裤角,我站起来跟大海走去。
大海将我领到翻身叔家。
翻身叔家门还紧紧关着,院子里静静得没一丝声息,屋里也没有一点响动,似乎翻身叔和社会都在鼾睡中。
大海双爪扒着门,呜呜直叫,似乎急于进去。
“翻身叔,翻身叔!”
我喊了两声,里边无人应。
“翻身叔,起来开门!社会,起来开门!我是黑马!我是黑马!”
可是,任我喊破嗓子,里边也没有回音。
我爬到窗子上,窗子糊着,我一把挖了个窟窿,隐隐约约看见炕上站着一个人,似乎是翻身大叔。
我又一次高呼:
“翻身叔,翻身叔,开门啦!”
可他却一动不动。
我突然悟到他可能是上吊死了,便跑到门前,一脚踹开门。
翻身叔用一根白色尼龙绳拴在梁上,脚下有蹬翻的小凳,那高大的身躯象半片门扇几乎从炕面支撑住屋梁,如若炕在垒高一点儿,他在炕上就无法实施这一举措。
看着他那突出的眼珠,张着嘴巴吐出的舌头,我不由得一阵发呕,回身急慌慌跑回哥的屋。
哥醒了,正在刷牙,看见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忙喝一口水漱了漱口,吐出来问:
“黑马,咋啦?出啥事啦?”
香缠也走上来问:
“咋啦?黑马,咋啦?”
我喘了几口气,说:
“翻身叔上吊死啦!”
“社会呢?社会现在哪?”
是的,社会呢?我摇摇头。
“我叫翻身叔开门,叫不应,又叫社会,也叫不应,扯了窗纸才看清翻身叔挂在屋梁上,社会没看见。”
哥扔掉牙缸,急匆匆就奔社会家,后边跟着香缠,我,还有大海。
哥一进院,就高喊:
“社会——社会——”
院子里和屋里仍一片死寂。
进了屋,哥把翻身叔尸体看了两眼,发现炕上被子还睡着一个人,便上前一摇:
“社会!社会!”
社会不动。
哥把被子一把揭掉,只见社会穿戴一新,直挺挺躺在被下,香缠给做的,平素不穿的新布鞋整整齐齐蹬在脚上。
他把社会脚一摇,社会整个身子都动弹。
我心里一凉,社会死了。
我帮哥把王翻身从梁上绳子环中取下,放平摆在炕上,回头观察社会,社会颈部有明显的绳印痕,看样子翻身叔在自己上吊死之前,先把社会勒死了。他肯定是在社会睡着之后套上绳子,然后拿出同狼搏斗的勇气和劲头,结果了社会。要不,社会这么大的块头,他不好结果。
“翻身叔,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样?”
哥没有象电影、小说里那样抱住翻身叔身子摇着大哭,而是站着,站在翻身叔和社会的头中间,眼望着我和香缠,两只拳头攥着,似乎是质问我们俩。
我从炕上跳下来,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喊道:
“都怪你,都怪你,你昨天都说了些什么?你骂王革命同儿媳妇睡觉,骂玉杰伯偷国家东西,骂翻身叔强奸胡青青,骂我同香缠是通奸犯……”
“黑马,你不要说了,他当时神志不清,你怪怨他啥?”
香缠火了,拦住 我的舌头。
“是的,他是神志不清,可是听的人神志都清醒着哩,翻身叔还不是嫌丢了脸面才上吊了,他走了,还拉上社会?呜——”
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香缠,是这样么?你说,是这样么?”
哥伤心而又气愤地头号。
香缠点点头。
哥的脸一阵苍白,无力地靠在山墙上。
“当当当……”
大槐树的钟,在哑了多年后,今天又开口了,人们还是象当年一样,听到钟声召唤,立即都拥到大槐树下。
我哥沉痛地说:
“乡亲们,我们的老队长王翻身昨晚下世了,他的傻儿子社会也死了,看在他为我们当了多年队长的份上,看在我赵黑龙的份上,大家都来帮忙料理后事。所有花销是我的,大家来出个力就行。老队长没有后人了,我就是他的后人,一定要葬得象个样子。”
早饭一吃,一个治丧委员会无形地组成,搭棚的搭棚,挖墓的挖墓,各样事都有秩序的开始了。
哥派人给翻身叔买回一身高级中山装,一顶蓝帽子,一双皮鞋。翻身叔当了一辈子干部,只有这会儿才象个国家干部。社会也沾了光,一套高级西服,打了一个红领带,一双棕色皮鞋,象个厂长、经理一般,方面大耳,官人体派,傻样儿全不见了。
棺材是上等的,好柏木,漆得乌黑发亮,外表能照人影儿。棺材前后还雕龙描凤,十分气派。龙杠是全乡最好的,崭新的,龙头同尸桥连接处是活的,一行进,龙头一闪。
家家户户都送花圈,各家帮丧的人又自己拿上。乐队在前,龙杠居中,拿花圈人在后,送葬队伍竟浩荡荡。
一些老头老太婆们看得热泪盈眶,不知谁说了一句,“我死了,要能有这场面,我哪怕立即就死!”有几个竟附和讲:“我也愿意!”
无论葬礼多么隆重,但王翻身和社会不知道了。他们在喧闹中走向寂寞,在负疚中走向超脱,在痛苦中走向安宁。
荒原上又添了两座新坟,那鲜湿的黑土,万紫千红的花圈,在雪野里分外醒目,让人觉得这个初冬有些象早春。
葬礼后几天了,人们还在议论,说王翻身碰上赵黑龙这个好人,不计前嫌,还为他养老送终。想不到傻人有傻福,王翻身老年结局竟这么好。没有人议论他为什么死?更不有人议论我哥的疯话,议论是哥杀了他。
可是,哥却觉得是自己杀死了王翻身父子,心里愧得要滴血,一连几天竟吃不进饭,门也不乐意出,只是爬在桌上写什么,写了揉,揉了写,反反复复,谁想看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