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君子畏理不畏法。
违了法,尚可受到法律制裁。法律制截了,报应有了,也就此了结。
不合道理的事,明显的有悖于大理,君子一般不会做,做了也会迅速更正。
而有些事,有面看起来合情,而实际却不合理,但事之所迫,环境之所迫,情之所至,不得已而为之。这样的事,会让你一辈子心不安宁,自己的良心放不过自己。
诸葛一生善于用火攻。打仗用计谋取胜利,谁也不能怪罪于他,因为战争本身是残酷无情的。可是,诸葛却因烧死众多无辜士兵而常常心中有愧,也曾烧化纸钱而祭奠他们以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
这叫善念不可丢。
良心的制裁,比法律的制裁更甚。它会让你一辈子痛苦不堪,倍受折磨,死不了,活不旺。
王翻身因一念之差,失去了女儿,造成终生懊悔。本来心理就受着折磨,而让我哥再当众一羞辱,便没了活的勇气。
而我哥在神志不清时,疯言疯语,无所顾忌,啥话都敢说,偏又说的都是实情实事,各人的隐私。这一疯,杀了王翻身、王社会父子,又在村里搞了一次“政变”,还当了一次真正的男子汉,一切都俣情合理。
疯子,谁能要求疯子该说啥,不该说啥呢?
可是,当他清醒后知道这一切,他良心能不受谴责么?
要是王革命也不堪羞辱,儿媳妇也个性过强,都寻了短见了呢?
假使我一头撞上石墙呢?
这一次疯语要杀多少人啊!
哥确实是怕了。


埋了王翻身父子,哥突然头脑异常清醒,连酒也戒了。
他一天忙忙碌碌,到这个厂转一转,那个分化司去看看,查看查看账目,分析分析经营状况,临走发几句有关经营发展的指示。
谁也再不好意思给他提看疯的话。
我想走。我给父母说了,我去后先到省城那个专治精神病的医院去一下,问问情况,打个招呼,万一哥再犯就让他们通知我,我去联系住院治疗的事儿。
原先我同香缠说好的,我一走她即提出离婚的事,我觉得已不适宜。我想香缠也肯定这么想。但我还是给妈说明了我的意思,让妈转告她。我要把我的责任尽到。
我想见她,但我不敢去她家。
我怕见哥。
哥有病,要我去死我都乐意。假使说我的心脏炒着吃了能治好他的病,我会自己动手剜下来炒好端给他。但他清醒了,没病了,我却怕见他。
我知道我去他家,他如果在,他会热情接待我。
但我不敢直面他。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
母亲给我和好了面,又做了一碗软面biang biang。
我端着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父母老了,哥又是那么一种情况,我为人之子,却不能膝前尽孝,自觉问心有愧。
哥为什么要得这种病呢?
为什么早不得晚不得,偏偏在我回家时得呢?
假如是生我不见他的气,那我心理就更难受了。
妈看出我心里有疙瘩,宽慰我说:
“黑马,快吃吧,看调料怎样,不合口味了,妈再给你调。”
我吃了一口,说:
“妈,好着哩。”
“黑马,你走你的,放心。妈和你爸都精神着哩。你哥的病也不要紧,香缠贤惠着哩,能照顾他,还有我和你爸哩。万一不地,我们送他到省城治。”
“你好好工作,要对得起国家,甭操心屋里。你看现在咱啥不好哩?好好干,听领导话。”父亲在炕头抽着烟也咛咛我。
我看着父亲那拘偻的身躯,明显看出父亲比我回来时苍老了许多。想起哥对父亲的羞辱,我觉得哥是有些过份。父亲一辈子是没有什么大作为,但父亲心底纯净了一辈子。无论什么时候,父亲总是想着别人,想着国家。他象铺路的基石。盖楼的砖块,绘画的颜料,是国的基础。不敢想象没有父亲这样一大批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奉公克己的中国人,国家将会是什么样儿。
业绩卓著固然伟大,而父亲呢,象父亲这们牛一样的父老乡亲呢,难道不伟大么?
胡思乱想中,我吃完了饭,喝了一碗面汤,便匆匆上路。
走出门只,只听得头顶“嗄——”一声乌鸦叫,抬头望去,一道黑影掠过暗暗的天空。
“黑马,你今天不要走,改日走吧。”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已走出门,妈为什么要拦挡留呢?
“妈,咋啦?”
“一出门听见乌鸦叫,我总觉不好,你不如再住一天。”
我呵呵笑了,说:
“妈,你太迷信,现在讲科学,不兴这个。”
“走吧,走吧,多住一天又能咋样?”
父亲说。
妈没吭声。
我说:
“妈,乌鸦叫声不好听,人们不乐意听它叫唤,就说听它叫不吉利。其实,我喜欢,将来还要养一只乌鸦。”
我虽然是在安慰妈,但我想,将业说不定我会真养一只乌鸦。养一只乌鸦,全身黑黑的,鸣叫声哑哑沙沙的,带乌鸦到公园溜,才会与众不同,一举惊人。
搞创作的思维常常怪诞而脱离大众。
十里相送,也须一别。我坚持让父母先退进门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来时是半夜,没有太阳;走时,又是黎明,日头还没升起。我这次回来有些鬼崇,怕见太阳。
是的,我这次回来怕见太阳,以后回乡就更怕了。我哥已向乡亲们挑明了我的香缠的关生活费,在不久的将来,如果香缠真的同他离了婚我们过在一起,我哥如果疯病发作而不可收拾,让人说还是让我们俩把我哥气疯了,我还有脸见乡亲父老么?
刚走到村口,忽听得尖利的哭嚎,悲痛欲绝,似乎是谁家死了人。
谁家死了人?是王革命?还是玉杰伯?我不由得驻足细听。
我突然听到那声音是香缠。是的,是香缠,嘴里叨叨着什么话,因距离太远听不太清,但声音是香缠。
是香缠声,那就不是死了人。我哥不会死,很可能是我哥病又犯了,在打香缠。
我该怎么办呢?
拦挡他,会更激起我哥对我俩奸情的反感,如果当众连我也骂?
我走我的。我又怎么能放心得下香缠呢?
我站在村头,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犹犹豫豫,徘徊不定,聆听着事态的发展。
“二爸,黑马爸——”
小龙哭喊着奔过来。
我知道,我真是走不成了,回头迎着小龙走去。
小龙看见我,猛扑过来,抱住我嚎啕大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问:
“小龙怎么?是你爸病犯了?打你妈了?”
“呜呜——”
小龙伤心得只是哭,半晌,冒出一句炸雷:
“我爸死了!”
我脑袋嗡地下,就象这一炸雷端打正着一下击在我的脑门。
这怎么会呢?昨天他还好好的,没什么大病!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二爸,我婆我爷叫我追你,把你追回去。”
“回。”
我能不回吗?
无论怎么说,精神病死不了人啊,何况哥这几天好好的。
昨天上午,他在村委会办公室做修路的预算,当面给他的会计交代,给村子捐10万元,让会计立刻开支票,当场交到干部手中。昨天下午,他又转到学校,把教室齐齐看了一遍,给校长说,先拨给学校5000元把教室修一修,窗玻璃都换好,让孩子们别冻着,明年春上就盖楼……没有一点儿病的样子,怎么隔了一晚上就睡着了,永远睡着了呢?
来到哥的家,只见门脑上真真正正贴着上边打满钱窟窿的白纸,在晨风中飘扬着,抖动着,向人们昭示,这一家真地过丧事了。
屋里人很多,妇女们围着香缠劝说。
哥睡在里屋。我径直走到哥床前。
哥真的睡着了,直挺挺的,长长地躺着,一床花被从头蒙到脚。
我走上前,轻轻揭开被子,露出他的脸。哥的脸很安祥,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些许欣慰,只是脸的颜色青青的,失去往日的滋润。
不说他死,谁会认为他死了呢?
他太累了,睡着了,睡得那么香甜。凭什么就认定他死了呢?
我抓住哥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让我意识到他的死已变成现实。
是不是香缠听说我要走,急于同我生活在一起,扮演了潘金莲的角色?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竟产生这么一种想法,但我很快否定了。香缠不是那种人,即使哥给她一包毒药,让她毒死他,她也下不了手。
我走到香缠跟前,问:
“香缠,哥昨天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缠止住哭声,眼泪巴巴地说:
“谁知道呢?昨天一切都好好的。昨晚我睡得早,他回来还写了一会儿啥,才上床睡。我早晨叫他起床,叫不应,推他硬硬的,才知道……”
香缠的话提醒了我,我问:
“他写的东西呢?”
香缠进屋,拉开写字台抽斗,我看见一个空药瓶子,取出一看,是安眠片瓶子。
“黑马,你看……”
香缠惊叫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迭信。
她递给我。
第一封上写着:父母大人启。
第二封上写着:香缠启读
第三封上写着:小龙收存
第四封上写着:黑马收
我把信拿出屋,给父母亲看,把香缠和小龙的递给香缠,拆开了第一封,给爸、妈读:

爸、妈:
你二老好!
儿子不孝,惹二老生气,心里常自责不已。本欲将来待奉榻前,以弥补过失,不料又患精神错乱,行动言语难以自制,反而给二老又添了新愁,实在羞愧弗如。那天发疯丢人不说,伤害了许多父老乡亲让儿知道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乡亲父老待儿太好了,怕我从楼上跳下来摔死,抱来麦草铺于搂下,我却恩将仇报,恶语伤人(那不是我的自愿)。革命叔为村内事奔波了多年,兢兢业业,也算有功之臣,而我一席疯话,让他在社会上无颜见人,辞去支书的职务。要不是我后来致谦,他怕也难在见人。翻身叔,社会,让我一席疯话给杀了,黑马也差一点让我杀了。儿心里怕极了。我怕我犯病后又胡说八道,说不定还要伤谁,惹出什么大乱子,这是儿要自裁的重要原因。
我们生长在黑土地上,是黑土地的黑色子孙,谁又没不有黑色的过去呢?你儿也有,小时候偷队里的包谷棒子吃,一年轻青媳妇撒尿,偷看过人家的女屁股。有些事,人们知道,只要不说明,这张脸就浑着,仍保持秀美,可一旦撕破,人就无法立足于社会,正如人活脸,树活皮啊。可是儿又犯病了,精神错乱,无法控制,胡说了,自己以为得意,却给别人带来了不可弥补的损害,让清醒时的我更加内疚。
精神病不好治,复发率很高,加之我已患癌症,无法与死神抗争,因之不治为好。省下钱,可以为村里多办一点实事。爸,你勤苦一辈子,与人为善一辈子,儿理解你。那天疯言乱语,多有冒犯,还望父亲大人海涵。
妈,我死后你不要难过,你要保重自己,爸要你照顾,香草,小龙,黑马,一家人谁又能离开你呢?你保重身躯,不是为你,是为这个家。
儿子不孝,但自思自想,半生还是依照二老为人处世之道,之原则行事,积德行善,并未做有损阴德之事。
两万元留你二老养老,尽儿点滴孝心。爸,妈,我将钱存在你们名下,处理权归你们。受苦一辈子,儿叮嘱你们吃喝别抠,痛痛快快过几天大方日子。
爸,妈,儿给你们磕最后一次头。

    儿:黑龙

听完信,父亲竟忍不住嚎啕大哭。
“黑龙——黑龙——爸对不住你!爸对不起你!”
屋里哭成一片。
抹了一把泪水,拆开哥给我的信。

黑马,我的弟弟,朋友:
首先,哥衷心祝贺你新作问世,学业有成!
黑马,我们陈家能出你这样一个人才,哥打心眼里高兴。
小时候,哥就感觉你长大能成大器,哥也曾有过鸿鹄之志,但后来终因社会变故和家里生活所累而中途辍学。如今虽说干企业有点明堂,但终未了却作学问的心愿。你学业有成,也了却了哥的心愿。科学无坦途,理论研究难度大,且易被误会,有时要吃别人未吃过的苦,受别人未受过的委屈。你须早有思想准备。
这次回来,不来看我,哥理解你。香缠的事弄得你不好再见哥的面,其实哥哥并不介意。我同香缠有婚姻没爱情,你同香缠有爱情却没婚姻。我合乎法律,你合乎情理。要说起事来,是哥不对。哥也想早早和香缠离婚。开始怕二老心理承受不了,后来又放心不下小龙。
兄弟,香缠是个好媳妇,好女人,少见的贤妻良母,我喝醉了,经常拿她出气,对不起她。
我死后,你俩结婚后好生待她,替哥还情。
另外,哥为支持你的事业,特留你事业费两万元,苦再需要,你将来同香缠讲。
最后,哥祝你新作频频问世,理论独树一帜。


  你的朋友,你的哥黑龙

(补充一点:哥死后,丧事从简,墓碑上刻“平庸就是罪恶”六字,你写,石匠刻。)

看着哥的信,我的泪水如潮般阵阵往外涌。哥理解我,我不去看他,他不怪我,但他心里好受吗?他理解我,是理智;不能忍受的是感情。我为了自己的面子,就不顾兄弟之情。我对得起哥吗?
哥的疯,与我回来不去看他,使他更加痛苦,痛楚而又无法排遣,有没有关系?
他的自杀,难道与我那天头撞石头有关系吗?
这样说来,倒是我杀了哥哥……
我不敢想下去。
香缠看完哥给她的遗书,递给我,扑进里屋抱住哥,哭得泪人一般。
“黑龙……黑龙……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让我们母子靠谁呀?”
那哭声如刀一般在人们心头割。
我展开给香缠的信。

缠:
你好!
在这永别之际,给你说几句知心话,希望你能原谅我一个死去的人。
缠,你嫁给我,是社会的过错,杏花的走,带走了我的灵魂。我的爱情。从理智上讲,我明白我同杏花已不能重合。你成了我的妻,我应该爱你,体贴你。但在感情上,我又做不到。你是个好女人,同杏花一样的女人。你曾想用你的爱心,把我的灵魂,从杏花身上勾回。可是,你越是象杏花一样温柔,我却越想起杏花。我忘不了杏花同我双双准备奔赴阴间那晚把贞操献给我的那份痴情。我总觉得,我同你相亲就是对杏花的背判。因之,为表示自己对杏花的忠贞,为了抵御你的柔情诱惑,对你就愈加冷淡。
我的冷淡促使你同黑马相好。我不怪你,也不怪黑马。
那天中午,我发现了你同黑马相拥而眠,也曾一时火起,但我克制住了。我责怪自己,给你们盖好单子,同小龙睡在黑马的屋里。黑马后来找了我,我说,我同你离婚,让他同你过。可是,我们商议好久,还是怕父母,怕社会不能接受,只好如此混着。
说实话,我后来是真心爱上你了,缠。可是,我又明明白白你是爱着黑马。你在我跟前,不过是尽为妇之道。我也不忍把你从黑马手中夺走。这使我心情更加矛盾,也更加痛苦。因之,发酒疯就拿你出气,骂你,打你,那是因为爱你,恨你心在黑马身上。
但是,我有一点对得起你和黑马。你们都不明白,我为什么做绝育手术。那是我不愿意在咱俩之间产生一个是婚姻而不是爱情的结合体。我希望你同黑马能生一个,我也会同你爱小龙一样去爱名义上是咱俩而实际是你同黑马的孩子。
我一直在寻找能解决我同你同黑马的矛盾的途径。
我理解你,一个同自己相爱的人不能长相依而同自己不爱的人却要做夫妻的痛楚。
黑马的回家,加剧了你的痛苦,也加剧了我的痛楚。
我的精神错乱,就是痛楚排泄的一种方式。
老天总是在不断搞平衡,让我得了绝症来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我的肝病,去年就有所发现,我不怕,酒照喝,烟照抽,因为,我希望早结束我的生命。我想了,只有我从世界上失去,才能自然而然促使你同黑马早日相聚。可是我的精神错乱症,不能让我再等肝癌对我的判决。因为,事实告诉我,我的发疯伤害了许多人,致使翻身叔杀了社会而自己吊颈而死。我还会伤害谁呢?我不知道。所以我决定牺牲自己这样一个患绝症的人,换取社会的平衡,换取许多家庭的稳定。
我死后,所有企业交你负责,所有我许出的愿都要兑现,包括你给我说的,我发疯时给村人许的愿。另外,送表弟黄强黄放去省城去学经济管理,让黑马设法同学校联系,费用由公司支。将来两个人结业,可助你一臂之力。如果,你将来要随黑马进城,公司就交给他们。条件是每年拿出利润的一半给乡亲们办福利事业即可。
小龙,如你同黑马不嫌弃,可带在身边(我相信你们不嫌弃),促其读书,让其上大学。到更广阔的天地闯自己的世界,不许眼睛盯这份遗产,我会告诉他,这笔遗产来于社会,还于社会,同他无关。他将是一穷二白。
缠我死后,丧事从简,你好生慰父母,代我行孝,我在刀泉之下也好静息无忧。


   爱你的夫君   龙

事情原来是这样。哥患了肝癌,我们竟浑然不知,是他伪装得太好,还是我们粗心大意?
哥,你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身患绝症却强装壮汉,爱上了香缠却要装作冷淡。你该早死。你对自己这样苛刻,活得那么难,早死了早解脱。可是,你不没想到,赵家堡人有你,赵家保就有前途。你死了,对赵家堡难道不是一大损失?
哥,你为了我和香缠,宁愿去死。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让我同香缠变成了凶手,整辈子都背负着十字架,整辈子忏悔也洗刷不净耻辱,我们还怎么活?
哥,你是个混蛋,你是个魔鬼,你是个观音,你是个如来,你是我哥……
看完哥给香缠的信,我的心象装进一只丝绳网兜,被人使劲拧着旋转,一阵阵痛得抽搐。
我想脱光衣服,跑到大街上放声哭嚎,放声大笑;我想持一把大刀,到庄稼地里乱杀乱砍,狂舞乱跳;我想端一架机枪,在广场上向四旁无穷无尽的扫瞄……
真的,曾发疯的哥死了,我却要疯了。
然而我什么也没干,因为,我死去的哥将我折磨得昏死过去了。
据说,我昏到后口吐白沫,牙关紧咬,眼睛象死鱼一样睁着。


我醒来后,一切都正常了。
夕阳照着新搭起的准备接待吊孝者的塑料纸编的棚布。一个自发的治丧委员会已开始工作。一切都按照农村丧葬仪式,送教的送孝,买菜的买菜,挖墓的挖墓,有条不纹的进行着。
丧事一点也没有从简。
王革命大叔是治丧委员会的头儿,他主张赵黑龙的葬礼要办成过去没有将来也不能有的在方圆数十里无人能比的气派。
来悼念的人很多,有的竟全家都来烧香磕头,显示了赵黑龙生前从未有过的礼遇。
外爷、舅、黄强、黄放都来了。
外爷站在哥的灵前。他坚持要给哥烧三柱香,治丧委员会挡也挡不住。
他把香点燃,朝着哥的遗像作三个辑,插好香,竟忍不住老泪纵横,放声抽泣起来。
父亲和母亲赶忙搀着他,拉着他离开。
停尸七天,吊孝吊了七天,唢呐吹了七天,大戏唱了七天。
县乡企局和乡政府都派人送来了花圈。
出丧那天,全村人出动,一家一个代表,各自拿自己的花圈,其余人跟在送丧队伍后边。
两个老者,各提一只斗,沿路烧着麦草拧成的胳膊粗的火绳,远远领着路。
两个吹鼓手班子合成的吹鼓手队伍走在最前,把唢呐吹得呜呜咽咽愁云密布。放炮的,把五朗棍一般粗的大炮,不时地点燃,震得人耳朵发麻。那龙杠尸轿,额外地做了点辍,上边插满松枝柏叶。小龙牵着龙头,香缠扶着龙尾。九莲烟,杆杆纸钱,香火闪烁,飘飘荡荡,金童玉女、金山银山、纸糊的彩电、冰箱、摩托……应有尽有,随同上百个花圈拥着龙杠尸轿缓缓前行。
那气派,不敢说以后有没有超过的,在以前却的确是罕见的。
我被黄强、黄放驾着,跟着队伍一步重似一步地向前挪着。
我没泪。
这几天,我已流干了泪,只是本能地沙哑地干嚎着:
“哥啊——哥啊——”
悲痛欲绝,只不过做形式给乡亲们看而已。
其实,我心里非常清楚。事情已不可挽回,哥也不能复生,再伤心也不起作用。心里盘算着,是先在省城工作,将来将父亲和母亲进城,还是调回县城好照顾家里。因为,过去尽管哥同父母不睦,但父母有病,哥不会不管。而如今若父母有个一差二错,不无所依靠了。
下葬时,刚放好棺材,大海突然跳了下去,卧在棺材盖上,呜呜地叫着,眼里竟也泪珠滚滚。
“大海上来,大海,上来!”
人们一声声呼叫着,招着手。
可是,大海一动也不动,只是用嘴巴抚摩着棺材盖,不住地流泪,“呜——呜——呜”哭着。
谁也没有想到,经常挨打的大海对我哥竟也这么痴情,我哥岂至于深利民心,竟深得人兽之心了。
无奈,我跳下去,用手拍打它的屁股,说:
“大海,上去,大海,上去!”
大海还是不动。
我伸手拉它的耳朵,它不动。我一使劲,它竟在我的臂上咬了一下,将我的衣服咬了个洞。
我气愤地爬上墓坑,命令似地说道:
“埋,连大海一起埋!”
有人开始填土了。
“不许埋!”
香缠喊着,扑进墓坑,抱住大海。
大海温顺地用舌头舔着香缠的肩头,用嘴巴亲着,吻着,呜呜咽咽,似乎诉着什么。
“埋吧,填土吧,你们将我同大海、黑龙埋在一起吧!让我们生为一家,死也为一家!”
王革命命令几个小伙子下去,把香缠架上来,把大海抬上来。
几个妇女拉着香缠,小龙抱住大海,大伙儿开始填土。
荒原上又长起一座新坟。
青色的墓碑矗立在坟前,青色的石底上,斧凿钻刻出几个大字:“平庸就是罪恶”。这是哥的名言。我是怀着无比崇敬无比悲痛的心情写这几个字的。我感觉那字笔笔都在躬着腰缅怀我哥,点点都在流血流泪哭我哥。大字的下边,是我哥生平。那生平简单极了,生卒年月,别无他物。我想,不用写什么,几百年后,后人只要看到我哥的名言,就会推测我哥是一个多么多么伟大的人物。
小龙、香缠、大海蹲在墓前不起来。
香缠哭成一堆泥,头顶缠着孝布散了,头发也散了。
大伙劝不动香缠,先劲住小龙,然后让小龙再劝他妈。
“妈,你不要哭了,爸死了,我长大了,一切有我哩。妈,妈,我是你亲生儿子,妈!”小龙朝香缠跪下去,香缠抱住小龙,母子又哭成一团。
“妈,你不要哭了,我爸太累了,你让他歇着。你这么哭,他在地下躺不安宁……”
“你看娃多懂事,你哭坏身子,谁经管上学呀?”
“香草,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走,大伙都不能走,家里老人还挂念着哩!”
大伙儿七嘴八舌,香缠总算抑制住了哭声,几人扶起她,慢慢向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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