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的头七那天,我到哥的坟地去向哥道别。
不知道什么时候,香缠已跪在哪里,大海卧在旁边。
香缠身前有烧过的纸钱。远方,有小龙离去的背影。
我明白,她让小龙走了,孩子吃过午饭要上学。
我跪下,点燃香、蜡,把带来的黄黄的纸的,红红的阴票子,一张张的烧花。
火苗闪闪烁烁,纸灰随着烟升到空中,象黑色蝴蝶飞舞。
我说:
“我准备明天走!”
“嗯,你走吧!”
“你注意保重身体。”
“嗯。”
“到老屋勤来着,给爸,妈宽宽心。”
“我知道。”
“过百日时,我再回来。”
“不要回来了,在家耽误这么多天,单位会不高兴的。”
“我们啥时个结婚?”
“不结了。”
“不结?”
“不结!”
“为什么?”
“因为,我已有爱人!”
“谁?”
“他。”
香缠指着坟墓。
我吃惊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良久,我问:
“香缠,你要为他守节?”
“嗯。”
“为获得一块贞节牌坊?”
“我已不是贞妇烈女。”
“那为什么?为那笔丰厚的遗产?”
“你说,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究竟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黑马,你别逼我,别逼我,我的确爱上了他。”
“那我呢?我赵黑马呢?”
“黑马,去城里吧,去重新找爱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别逼我,别让我当杏花,当过去的香缠,好不好?”
我站起来,心里空荡荡,似乎连灵魂也被失落了。
那一晚,天又落了一场大雪。
雪将山裹白了,村庄涂白了,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白色。
黎明时分,我踏着半尺厚的积雪,迎着类厉的山风,披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艰难而又坚决的离开了故乡。
走出村庄,我回过身,望着这片土地,望着村庄,心里感到一阵阵委屈。
故乡,我的母亲,你的儿子赵黑马也曾为这片热土流过泪,流过汗,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苛刻?哥走了,香缠走了,恩恩怨怨,缠缠绵绵全没有了。
我望着哥的坟地方向,心里恨哥。哥,你多自私,你走了,还把香缠从我身边夺走,诸葛亮治死司马懿,你是赵黑龙死治赵黑马呀。
这片热土,为什么会产生赵黑龙、杏花、香缠,还有我,这么傻,这么痴情的男子汉和女人呢?
我知道,摆以我面前的,将是我同香缠痴情与痴情的较量。
哥的痴情与命运的抗争,失去了很多,直至失去生命。
我与香缠之间情感的斗争,将会是一具什么结局,我无法知晓。
望着故乡,望着哥,望着我的恋人,我忍不住泪珠款款落下,把脚下的白色化为一个黑洞,但这个洞又很快凝结。
从一个雪夜醒来,可怕的不是恶梦,而是我们的身心还被恶梦浸泡着,望着茫茫的雪地,找不到要走的路。
我想,无论是人生,还是历史,走错了路,就是走向灭亡。更可怕的是,已经知道濒临绝境,而又执拗地难以回头。
这时我又突然想到哥的墓碑:
“平庸就是罪恶!”
1989年6月初稿
1990年12月二搞
1997年5-7月三稿
8月26日清早四稿完
(全文完)